从冷月若雪的述谈中,陆思豫隐隐知道了她的窘迫。对于一个漂亮的且处于窘迫之中的女人,他产生了最真挚的怜惜。
陆思豫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摄影的热爱不能只取一些了无生趣的沙漠镜头。可惜,此时他的专业相机里已经没有胶卷了。他又很自然地想起了麦穗。尽管这段时间他除了一如既往地到她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或者某个方便的时候开着车往她家里送一些东西,两个人再没有其他的亲密接触。
不错,麦穗也是个美丽的女人,但那是一种过时的美丽,带着明日黄花的种种无奈,与她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受到一个人处于人生的深秋时节所表现出来的行将就木。而现在,冷月若雪的脸上因倾诉的渴望而展露出了一片内容丰富的色彩,那色彩虽然也掺杂了某种迷惘与落寞,却映衬出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的几许朝气和明快,就像在这沙漠边缘满世界的萎黄中偶尔闪现的一丝绿色。有了绿色就会有憧憬和希望。满怀希望的人总会忘记年龄以及由年龄造成的力不从心。他从心底里渴望能与她携手到沙海里遨游,寻找一点因为仕途和年龄而被遗忘已久的浪漫。他甚至想,与这样一个富有创造精神和勇气的女人在一起可以使他的事业稳步,使他的艺术发生飞跃;如果他们的关系能进一步,那又将是一番怎样的人生境界?看来,任何事物都会有一个合理的替代品,包括感情。陆思豫从想到麦穗开始,很快过度的他与冷月若雪的种种温情脉脉。
当然,此时的温情脉脉是他虚拟的。有了这份虚拟的浪漫情怀,他觉得自己很快会从麦穗带给他的沮丧中走出来。
陆思豫并不是一个喜欢逢场作戏的人,他对感情的投入就像他对事业和艺术的投入,绝对是认真的。他觉得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迷恋上了眼前这个喜欢独处的、对他抱以极大信任的女人,而这迷恋又绝不仅仅是用生活的乏味和惺惺作态来界定的。他竟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爱情”这东西,虽然这东西对他的年龄及身份而言无异于毒药,饮鸩止渴,他又想。
那么麦穗呢?他也曾经是那样痴迷地依恋于她。虽然他后来发现他们彼此的关系不过是一种交换、一种纯粹物质的需要,她的心从来就不是他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是他的。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就像一株冰冷的植物——如即将凋谢的美人蕉,但他还是对她迷恋了很久。对于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但又不想再要了的东西,处置起来会有相当的难度,即使是一株植物。是的,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触摸过那如同植物般的躯体了,他面对她冰冷的隐隐散发出寒气的躯体有点望而生畏。也许这只是心理作用,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他想到自己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她唤起了自己作为男人的激情和自信。同样美丽的躯体,同样的一个人,结果却大相径庭。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那一“毫厘”的问题可能出在他身上,因为他是一个感性的男人,看重男女间的情意。他迷恋了她很久以后,渐渐的,生理上的激情耗尽了,面对怀抱里冰冷的躯体他开始思想,他的感性就在思想的过程中强烈地冒出来。他不再甘心只占有对方的身体,还要包括全部,这才能让人摆脱动物性,才能让一个男人真正振作起来,并与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内在气质相匹配。但是,美人蕉麦穗从来没有让他免于动物性,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贪吃的牲畜踏进了美丽的但已经显露出残败之相的花园。这一度让他自卑。是的,以后他可能不会再到麦穗那里去了,就权当为了眼前这个叫冷月若雪的女人。
陆思豫与冷月若雪谈着诗歌这个高雅端庄的话题,心里却暗暗将她与麦穗作了反反复复的比较。尽管他对眼前这个聪明而又有主见的女人会不会像麦穗一样轻易就范还没有十分的把握,同样,他对麦穗那样的女人是否能够轻易摆脱也还一无所知,但他还是决心试一试。
陆思豫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一般而言,他解决与女人的纠葛都会用到“利”——看得见的或看不见的“利”。这是在目前经济社会中他百试不爽的法宝。他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在与女人的关系中,只要不危及到他的身份、地位、家庭,不让他的“后院”起火闹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他是愿意出让“利”的。他潜意识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即马上着手做两件事:摆脱一个女人,腾出时间与空间,去接纳另一个女人……
远远地传来人声嘈杂。陆思豫知道是他们回来了。他站起身:“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到我们公司看看,也许有适合你的职位。艺术不能当饭吃,人还是需要实实在在的生活。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什么困难尽可以去找我。”说完这番话,陆思豫走出蒙古包,很夸张地和回来的人们打招呼,然后谈笑风生。
接下来是晚宴。蒙古包里弥漫了腥膻的羊肉味道和浓烈的青稞酒的气息,混合着人们关于艺术创作的高谈阔论,还有面对鲜美的小羔羊撕筋扯肉、敲骨吸髓的嘈杂,热闹而纷乱。
原来艺术也不能完全脱离世俗的生活。就像偶尔相遇的两个人即兴产生的爱情(这与通常所说的“一见钟情”无关)以及人们对于美酒美食无法抑制的激情,都有可能激荡出艺术的火花。
多么好啊!这快速发展一切、快速制造一切而又快速淹没一切的时代……
冷月若雪走出蒙古包。夕阳沉在了沙丘后面,远处的沙海被映衬出一种暗黄色,像快要烤焦的红薯。有习习凉风吹来,传递着秋天将至的信息。她把嘈杂抛在身后,独自向不远处的一座沙丘走去。
不一会儿,陆思豫也站在了蒙古包外面。他出神地眺望着那个女人行走的方向……
不久,陆思豫解决了冷月若雪肠胃饥饿的问题,把她安置在纺织集团公司下属的一个单位当文秘。她的诗集也很快出版了,所有费用都划在单位的文化宣传活动费用中,这属于纺织集团公司成本核算的一部分,当然是很小的一部分,可以忽略不计。
冷月若雪在工厂里又创作出了许多来自生活体验的新诗篇,陆思豫还为她的新诗筹备了一次个人诗歌作品研讨会。会议是在富华大酒店举行的,除了本单位的文艺爱好者和一些市文联会员参加,还请来了几个知名企业家和市委的领导,当然少不了媒体记者来捧场。研讨会开得非常成功,使冷月若雪的名气在砂城范围内蒸蒸日上,大有一发不可收之势。
研讨会不久,当冷月若雪接到陆思豫的邀请,请她到一家餐厅与他相聚,他要为她的成功庆祝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在一家布置典雅的小餐厅,餐桌是用雕花矮木墙隔开的,精致的餐具,点燃的红蜡烛,他们两个人举杯相庆她的诗集出版以及作品研讨会的成
功。他们在暗红色的烛光下度过了大半个晚上。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冷月若雪已经不记得了。最后他抓住她的手,她在醉意蒙眬中随他走进了附近一家酒店的房间。
以后,陆思豫与冷月若雪的相聚总是选择在酒店,他们像任何一对热恋的情人一样,度过了许多深情浪漫的夜晚。陆思豫对砂城的所有知名酒店都很熟悉,他会根据不同的心绪为她选择不同的酒店或餐厅,带给她的也是频频的惊喜和无尽的温馨。冷月若雪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或者说她还没有从第一次相聚时的醉意蒙眬中清醒过来。
某天,与冷月若雪合租房屋的离婚女人又把自己嫁出去了,陆思豫为冷月若雪付清了三年的房租,还给她添置了一应俱全的家具,把那套出租房弄得很有一点“家”的规模。他们也都找到了家的感觉。这多少令陆思豫有些心潮澎湃。在某个温情脉脉的夜晚,他搂着冷月若雪的肩说,等时机成熟他要想办法把她“推出去”,也就是说,他不想让她的诗集如同当年那部小说《神话》一样错失良机,他要给她创造名利双收的机会。做出这样的承诺后,他以为她会感激他。但事实上,她却在那一刻从醉意蒙眬中清醒过来了。她茫然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清醒过来的冷月若雪开始认真审视自己,同时也审视自己和身边这个男人的关系。不过如此,她有点失望。
此时的冷月若雪不再是刚开始闯荡文坛的冷月若雪了,她早已经明白,在当今社会,人们对金钱的追逐不可避免地造成文化贬值,一个人想靠写文章尤其是写诗来获取比较理想的功名利禄,其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市的文学爱好者有多少?一个省的“作协”会员有多少?全国的“作协”会员又有多少?除了少数天才的佼佼者站在文学的顶端孤芳自赏,又有多少自命不凡的文人还不是都和芸芸众生一样,被经济大潮淹没。陆思豫给她的承诺在现阶段有点可望而不可即,很有可能是满足一下她的虚荣心而哄她高兴。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只能做他的红颜知己,以回报他的关怀和帮助。很多事都不能太当真,尤其男女间的事,何况他从来没有对他们的未来给过她任何暗示。
陆思豫起身离开,异常清醒的冷月若雪不无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因年龄或赘肉过多而有些佝偻的后背很突兀地压迫着她的视线,十多年前一种相似的场景毫不迟疑地重新扑进她的眼帘——对于十多年前的往事,冷月若雪一度认为那是她犯下的最可怕的错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许多大学生都想到东部或沿海城市去寻求淘金梦。这在当时是潮流。冷月若雪也就是当年的马小燕却和男朋友一起来到西部,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做她理想中的孩子王。
男友来自南方,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初恋。由于两人志趣相投,从大二起他们就开始了亲密接触。三年里她为他做过两次人流手术,这些是校园里公开的秘密。毕业前夕,男友建议马小燕和他一起去南方,她却执意要回自己的家乡。那时男友凡事都迁就她,虽然不太情愿,还是表示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于是两个人同时向学校递交了志愿书。他们主动请缨奔赴西部的事迹得到了学校的赞同和表彰。在毕业典礼上,校领导让他们发言。她站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为建设家乡表决心。他没有发言,只是僵硬地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她不知道他在那一刻心里进行着怎样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的发言结束后,学弟学妹们给他们戴上了大红花,还拍了照。他们戴着大红花的照片贴在校园的橱窗里,像一对新人。照片上,他在她身边依然僵硬地站着,咧着的嘴不知是哭是笑,但没有人仔细研究他在照片上的表情。他们的理想和爱情一时在校园里成为美谈。
彼时,男友跟随马小燕来到西部,按照当初设计的蓝图追寻梦想,她最初的感觉是幸福的,未来充满了光明和希望。他们彼此拥有,当然还要结婚生子,一起创造属于他们的新生活。
然而,正当马小燕兴致勃勃准备他们的结婚事宜时,男友突然接到远在日本经商的叔叔的来信,说要资助他赴日本读研。男友经过思考权衡,最终捧着叔叔的信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请求她放了他,并一再请求她原谅,原谅他不能马上和她结婚。男友临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完成学业后一定回来,要她一定等他。
男友来到西部乡镇中学只半年时间,连凳子都没坐热就拍拍屁股走了,留给马小燕一个对婚姻的无望的期待。后来她想,假如她不固执地回到西部,而是与男友一起去了南方,两个人的结局又会怎样?
其实,在山清水秀的南方长大且从来没有经见过风沙的男友刚到小镇的第一天就对戈壁沙漠的荒凉畏惧了。大学的四年时光里,在西部土生土长的马小燕把西部描述得浩瀚壮美,令人神往。他虽然犹豫过,还是为了坚守爱情的承诺来到了这个连草都不长的地方。当他真正要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生一世时,心里想到的是她对他的恶意欺骗。但出于马小燕在学校的三年时间里为他无怨无悔的“献身”精神,由于怀孕为他流过的鲜血和眼泪,过分绝
情的话他就说不出口了。叔叔的来信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解脱了自己。而临行前他对她做出的承诺,只是用于安慰她的一剂止痛药,是让她不要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了。至于今后她等不等他,等多少年,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男友走了,匆匆忙忙,无牵无挂,连带来的行李都没有拿走,就那样散乱地丢在教职工宿舍里。那段时间马小燕很痛苦,她对男友能否重返西部心知肚明,但她强迫自己相信他还会回来,就像吸食鸦片上瘾的人一样自欺欺人。
学校的教学楼前有一条缠满爬山虎的廊子,浓密的藤叶遮挡着一切。廊子的地面是水泥铺的,又终年不见阳光,很冷,很阴暗。某天下午放学后,其余的老师都离开了,马小燕却躲在教学楼前冰冷而阴暗的廊子里,让痛苦折磨得一塌糊涂。
一个中年男人朝她走来:“你病了吗?”他很关切,但有一点明知故问。
“他为什么说走就走呢?难道爱情总是抵挡不住既得利益的诱惑?……”她语无伦次,眼里满是哀怨。
“你这么一个优秀、漂亮的女人,还怕走掉一个男朋友吗?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我不想回去……”
于是他将她带到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
马小燕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慢慢恢复了宁静。
恢复宁静的马小燕在中年男人的劝说下终于认清了事实:那个来自南方的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不属于西部小镇,当然也不属于马小燕。他们应该开始不同的生活,各奔前程。她对此不必抱怨。至于爱情,是建立在两个人共同生活的领域上的,有着共同的人生轨迹。也就是说,爱情必定有它合理的基础才会成长、常青,不论那基础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中年男人与马小燕是同事,语文教研组的组长,而且他们在同一间办公室,当然有着共同的生活领域,也有着共同的人生情趣。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给了她温暖而恰当的关怀,这关怀很快填补了她内心由于失恋造成的空洞。
渐渐地,马小燕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爱情,尽管她知道教研组组长在乡下是有老婆孩子的。听说他的老婆在一家乡办企业任会计兼出纳,不仅经济账算得好,心计也是无人能及。
马小燕并不是一个对待爱情随随便便的人。她对教研组长的关怀除了感激外,他们的爱情的确起始于两个人在教研工作中的共同语言,而且他给她的感觉使她相信,他迟早是要和乡下老婆离婚的。也许由于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马小燕的第二次恋爱似乎少了些激情,两个人相处得不温不火,她相当有耐心地等待教研组长给她一个期待中的结果。这一期待又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