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兵马下江南,
孔明的计,火烧了曹操的战船;
一年三百六十天,
昼夜里想,再没有不想的一天。
……
歌声高亢嘹亮,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被朔风送得很远,像盘旋的一只鹰,满世界的荒凉仿佛因这歌的盘旋突然有了一点生气。
络腮胡唱的歌其实是西北花儿,三国故事里夹杂了一些自创的荤话,用的是他家乡的方语唱的。
骑在骆驼背上的刘迎春第一次听见如此粗犷的歌,又并不明白唱的什么,忍不住问道:“大叔,你唱的什么?这就是秦腔吗?”
络腮胡停止唱歌,扭头说道:
“尕妹子,别叫我大叔,我没这样老呢!我救了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姓名。”
刘迎春在逃难途中奇迹般地摆脱了困境,很快又恢复了少女活泼的天性。她说道:“你不让我叫你大叔,只好叫你大哥了!大哥,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姓名啊!”
络腮胡看了一眼这个消瘦而又有些脏污的小丫头,没再说什么,只挺胸昂首阔步走路,一边走一边继续把他的花儿唱下去:
路过巴州的夜深了,
收严颜,张翼德下了个跪了;
指甲和肉哈分开了,
我离了你,尕鸳鸯活拆了对了。
……
高亢的西部花儿盘旋着,最终落在了戈壁深处,如同一枚小石子落到了汪洋里,那生机变得异常短促,无边的荒寂倒愈加深广无比了。络腮胡放开嗓子嘶喊,终是抵不住荒寂的侵袭。他蹲下捡起一块鹅卵石,向远处抛去,就像要掷掉了一切的寂寥和恐慌。
然而,常年奔波在外,这寂寥和恐慌怎么可能像石子一样扔掉呢?络腮胡陷入沉思,将所有思绪缠绕在行走了无数遍的丝绸古道上。
络腮胡叫陆祥,是常年奔波在外的生意人。他的生意做得不大,靠着几匹骆驼沿丝绸古道行走,沿途收购当地的皮货和药材,到省城后将骆驼寄养在一家小客栈,再乘火车把皮货和药材带到南方出售,然后将南方的丝绸或棉布贩到西北,挣的都是辛苦钱。
陆祥和所有的西北汉子一样,能干,肯吃苦。但他的家乡——那座处于祁连山脉的西部小县城只不过是穷乡僻壤,许多人家买不起丝绸棉布,只穿自己裁制的羊皮筒子或羊毛衣物,因此他一般只能在跑省城和外省之间的长途生意上赚点钱,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回一趟家乡。然而,从省城回县城的途中,他赚的那点钱还不一定都能平安带回家,有时不是遭了土匪就是遇了兵痞或路霸,他能用那点钱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很不错了。再加上他的生意规模不大,为人又慷慨仗义、乐善好施,虽然他已年届四十岁,家里除了老母亲和一院土坯房,并没有多少积蓄,而且连媳妇都还没有娶。他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仍然提着脑袋南来北往地奔忙,无非是想多赚几个钱,除了奉养母亲,也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
陆祥没读多少书,他只在学做买卖的过程中识得几个字,算得一笔账。没有读过多少书的陆祥对好日子的概念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在他看来,县城里的几个财东(比如他的街坊——开钱庄的秦老先生)家的日子他这一辈子也甭想了,但他也决不能仅仅停留在家里的那一院土坯房和几匹骆驼上。他觉得自己最起码应该有一点闲置的钱,能让母亲安度晚年;最好还能回县城盘个小店铺,自己坐在店里就能赚钱养家,不用再到外面吃这样的辛苦;他还得有自己的女人——那种会持家过日子的女人,再给他生几个孩子。陆祥为了心目中向往的好日子,他这一次出门在外就耽搁了近两年时间,赚得一点钱,遭遇了种种磨难,兴冲冲地往家乡赶。
曹操在城头上观一阵,
百万兵战不过子龙;
尕妹子心里头想旁人,
担名么害羞的是我们。
……
唱到这一段时,陆祥有点不好意思。他回头看一眼骑在骆驼背上的刘迎春,便不再唱了。
“娘,娘!”
月余后,陆祥于某天晌午推开了坐落在平安县城的自家院门。
此刻陆祥的母亲正在厨房里蒸窝头。面是带麸皮的黑面,掺了土豆面的,又因为她患有严重的眼疾,视力几近丧失,只能摸索着做事,揉出来的灰色窝头大小不匀,就那样斜斜塌塌地趴在案板上。窝头旁边还堆着一些切碎的白菜叶子。在儿子离家的漫长时光里,她的日子只能如此。
陆妈妈突然听见儿子的声音,她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摸索到门前:“祥子,真的是你吗?两年了,两年啊!这兵荒马乱的,我还以为……”她说不下去了,靠在门框上呜呜地哭起来。
“娘,别哭,我回来了啊!”陆祥紧几步走到母亲跟前,搂住她的肩膀说道。
是啊,儿子好好的回来了,该高兴啊!陆妈妈用粘满面粉的手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也不进屋,就在当院拉着儿子问这问那,无非是他在外面生病没有?遇见麻烦事没有?赚到钱没有?……说着话,她隐约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抬起空洞而迷惘的眼睛望着院门口,恍惚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急切地问道:“来客人了吗?祥子,是你的朋友来了吗?”
“娘,我在路上认了个尕妹子,以后你就有闺女了!”陆祥说着,转身对站在院门口的刘迎春说,“春儿,你别总站在外面!快过来,这是咱娘!”
“娘……”刘迎春走到陆妈妈面前,怯怯地喊了一声。
“好!好!”陆妈妈的手在刘迎春身上摸索着,喜极而泣。
“娘,外面风大,咱回屋说话。”
三个人相拥进屋。
陆祥卸下骆驼上的行李,开始在堂屋里归整自己的东西,然后从
包袱里取出几盒眼药和一包银元,交到母亲手上。陆妈妈掂了掂布包里不多的银元,抚着药盒说:“我到这样的年纪,眼睛治不治也不打紧,你可不要乱花钱。你的大事还没有办,让我怎么能安心呢?”
陆祥知道母亲的意思,他瞧了门外一眼,对母亲说:“我的事急不来,姻缘天注定,早不得也晚不得,到时候自然会有中意的闺女来做你的媳妇。”
陆妈妈笑了,也望一眼门外面,尽管她并没有看清什么,心里却亮堂堂的。她忽然压低声音说:“春儿真是来给我做闺女的?”
陆祥嘿嘿地笑,说:“娘,你不好乱讲,她还小哩!”
堂屋门外是简陋的厨房,刘迎春正在里面忙活。刚才陆妈妈给她舀了一大盆热水,她躲到一间空屋子里将自己洗干净,又换上了陆妈妈找给她的干净衣裳,衣裳虽然肥大些,也将就穿上了。刘迎春把自己收拾停当,又接过陆妈妈没有做好的午饭做起来,在一口铁锅里熬白菜。旁边的屉笼里蒸着窝头,腾腾冒起的热气溢满粮食的馨香,一种久违的广袤的田园的味道,或者说家的味道,让她安然。她知道自己有个安定的家了,每天都会有热菜热饭,平常而简单,一如她和爹娘在中原小镇的日子。这是她流亡半年来渴求的生活,心里自然高兴,只顾用心做事,并没有注意陆妈妈和陆祥在那边说什么。
陆妈妈望了一阵通向厨房的门,不再说啥,从炕头抱起一床被子,摸索着走到一间空屋,用掸子拂着炕上、桌子上的灰尘。她做这些事时比平常要麻利,心里喜着,脸上笑着,突然添了一个闺女,让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觉得眼疾也没有先前那么严重了,恍恍惚惚能看见东西,那土坯房,那院子,都敞亮起来。或许是托了菩萨的福哩!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该挑一个吉日去庙里请一尊观世音菩萨来供在家里面,要好好谢一谢观音大士。自然,也要好好地谢谢街坊四邻。于是,她一边铺被褥一边隔着房门问陆祥,买了人事没有?陆祥说哪里能忘记这些!说着,他已经从麻袋里取出几包点心和烟丝,准备去串门。离家做生意的时候,老母亲全凭左邻右舍照看,他每次回来都要谢一谢大家。
陆祥还没有跨出院门,却有街坊给他们送来喜帖。
送喜帖的是十字关罗府的老家人罗忠。几年前罗府的家小搬到省城去了,只留下罗忠照看宅子。两年前他的外甥来投奔他,而这罗府里是满院的空房子,他就让外甥住下来,还给他的外甥娶了媳妇。这会儿他的外甥喜添丁口,那个如花似玉的外甥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要做满月。
陆祥接到请柬后去罗忠家里吃喜酒。
罗忠的外甥叫顺子,是天水的农民,近四十岁,是个罗圈腿,到这县城里来,突然就娶了媳妇,且中年得子,的确是一桩大喜事。
到罗忠家里吃喜酒的陆祥又猛然发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县城里不仅仅只有他从半道捡回个尕妹子春儿,也不仅仅是乡下农民顺子突然娶了媳妇。酒席间,他断断续续听人说起,他刚离开县城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县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马步芳的兵和一支叫红军的队伍打起来了,战线从凉州四十里铺一直拉到山丹。其间红军的队伍进驻了平安县城,原县城守军弃城而去。不久红军撤出县城西进,被围追堵截的马家军打散,还死了很多人。战争结束后,县城里突然流落了一些陌生女子,有几个眼看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本地汉子突然之间都娶了妻。就连五十多岁的瘸子罗忠,他家里也突然冒出一个细皮嫩肉的年轻姑娘,听她口音好像是天水人。罗忠为了避嫌,跟街坊解释说,这个女子是未过门的外甥媳妇,家里遭了天灾,没有收成,来这里找他借些钱粮准备成亲。一开始街坊们不信。他们见过罗忠的外甥,因为罗圈腿一直没有定下亲,怎么突然有如花似玉的美人要嫁给他?不几天,罗忠的外甥果真从天水赶来,说这一冬比哪年冬天都冷,外面结了很厚的冰,他怕腿脚不好的老舅行动不便,到罗府来帮着照料马匹。以后罗忠的外甥在罗府马厩旁边堆放杂物的偏房里住下了,还垒了炕,搭了锅灶,真是过日子的样子,街坊们就相信了罗忠的话,觉得他有这样一个孝顺的外甥留在身边,将来有人给他养老送终还是不错的。
瘸子罗忠原先并不瘸,他年轻时在县城里极有名望的罗焕彰先生家里做雇工,专门负责罗府的车马和主人出行。
自从罗焕彰先生中了洋举(当年罗焕彰考上了新式学堂,县城里的人仍然说他中了举,为了与朝廷的科举区分开来,就说是中了“洋举”),一直留在省城做事,偶尔回家里住几天,就成了县城里的新派人物,做出许多惊世骇俗之举。比如某一天他剪了辫子,后来是穿西装戴礼帽,等他的父亲罗老太爷去世,他继承家业时还当众烧毁过地契和仆人的卖身契。年长的族人和街坊都说他荒唐,是在洋学堂里读书把脑子读坏了。那些被他宣告“自由了”的佃户和仆人们更不敢接受这轻易到手的“解放”。直到有一年,罗焕彰在省城出任了某大学校长,罗府举家老小都随他到省城定居,他们只到年节祭祀的时候才回到县城的老宅中,带回来
诸如报纸、留声机等等新鲜东西,人们才意识到他这个新派人物是符合时代潮流的,并真心地崇敬和接纳了他。县城居民也由此得知,县城以外的世界早已经变革为没有皇帝的时代,称之为民国了。
罗焕彰离开县城的时候,辞退了家里的雇工及佣人,他彻底还给他们自由。只是罗忠在一次赶马车时摔坏了腿,加上他年纪大了,没有谋生的去处,罗焕彰才将他留了下来。因此,罗家在平安县城里的大宅院和乡下的百十亩祖田一直由罗忠照看。因为是祖田,罗焕彰不便像烧毁别的地契那样擅自处理,再加上罗家众人在省城的开销也要维持,他只好把地租出去,到秋收的时候佃户将粮食送到县城罗府中,由罗忠查收入库便是了。平时罗忠没有什么事做,只是要喂养那几匹拉车的马,以备罗府的人回来时要用马车。
养马成了罗忠唯一上心的事,他对待那几匹马就像对待罗府的主人一样精细。
一九三七年一月,祁连山脉下了一场大雪。呼啸怒号的西北风在半夜里将罗忠惊醒,他担心那几匹马会被铺天盖地的严寒冻坏,就提了一盏灯到马厩里去看看,顺便添点草料。罗忠在抱起一捆麦秸的时候,发现有三个衣衫褴褛血糊里拉的人躲在麦秸垛下面。他吓了一跳,刚想喊抓贼,突然从马厩的黑暗处走出来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娃娃,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话低声说道:“罗大爷,我们是红军,就是前不久从这里撤走的队伍,你还记得吧?”
罗忠点点头,他还记得他们当时雄赳赳的精气神儿。
他们可都是些好人啊!刚开始居民们听说县城里要过兵,家家户户闭了门,把能藏的东西都藏了。那几年兵、匪四处乱窜,老百姓是吃苦头吃怕了。但不久县城居民发现,这支叫红军的队伍与以前到这里来骚扰百姓的兵匪有差别。刚进驻县城的头几天,红军在外面挨冻,也没有擅自打扰居民,老百姓实在看不下去了,才邀请他们进院子取暖。他们进来后都抢着帮老百姓干活,吃了饭还要留下自己的干粮。等他们跟老百姓熟悉起来,就对老百姓做宣传,说什么“打土豪,分田地”,还到附近庄子开了地主的仓。
罗忠却不知为何红军没有把罗府堆积的粮、油、毛毡等物资给分掉。后来他听了红军的宣传才了解到,红军所说的土豪并不笼统指有钱有地的大户,从小里说,是针对那些与红军作对的、欠下血债的恶霸;往大里说,是消灭那些破坏抗日救亡运动的汉奸。而且罗忠从一个帮他打扫院子的小红军口中得知,他们的一位首长曾明确指出,罗焕彰先生是民主人士,是要受到保护的。也就是说,红军和罗焕章先生是“一家人”。罗忠认为很在理,哪有自家人分自己家里的东西?既然红军这么把东家当“自己人”,东家不在县城,他这个做下人的也不能不够义气,拿红军当外人,也就是给东家丢面子,是违背东家的处事原则的。因此,当红军队伍临撤出平安县城前要筹备粮食和物资时,罗忠将罗府的仓库打开,自己赶着马车把粮食送到了他们的临时办公地点。当时来送粮、送物的老百姓很多,有几个红军在那里给他们过磅登记,场面繁忙得很。等罗忠先后卸完三大车粮食回到罗府,才想到应该让过磅登记的红军给自己打一张收条。他并不是希望罗府交出去的粮食能像红军宣传的那样等革命成功后再还回来,但那些粮食毕竟是东家的,他虽然凭着东家给的特权自作主张将粮食支援了红军,但是,等东家回县城的时候他还是要把账交清楚。事情一码是一码,义举不能代替一切,也不能成为某些事由的借口。他这个临时管家对罗府的进出账项必须要清楚,才不负东家的托付。罗忠正琢磨着,那个湖南娃娃兵带着两个卫生员来了,想借用罗府闲置的锅灶给部队的医用绷带消毒,于是罗忠让湖南娃娃兵写张收条。湖南娃娃兵二话不说,顺手从罗府的窗户上撕下一块蒙窗户的牛皮纸写了收条,罗忠将收条收藏起来了。
眼下红军又回到罗府的后院,罗忠拿不准他们回来做什么,讶然问道:“你们不是走了吗?”
“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有几个重伤员跟不上队伍,要老百姓安置,等我们的队伍打回来他们才能归队。罗大爷,请你帮帮忙吧!”
罗忠借着马灯终于认出,和他说话的人正是湖南娃娃兵,那几个伤员里有两个是曾经借用锅灶的卫生员,他们还给罗府的一匹马看过病。罗忠再仔细看,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剪了短发的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