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为什么担忧?另一个世界真有她的福分吗?”
“你该读书了,读了书你就会懂得很多你不明白的道理。”
这时姑奶奶从屋里出来,给祖父端来一碗刚沏好的三炮台,又递给罗扬一本线装的《诗经》。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鸧鹒。……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罗扬的读书生涯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那些诗句对于六岁的他来说是一点都不懂的,还有许多字他根本不认识。姑奶奶却显得很有耐心,她让罗扬坐在她身边,给他教生字的读音,等他把整首诗读熟了,会背诵了,才给他讲解诗的意思。
“《谷风》是写一个女子对过去生活的留恋和她被丈夫抛弃后的痛苦。‘谷风’指‘东风’,前两句是《诗经》惯用的‘兴’,就是用一种事物引出诗歌正文……”
“《七月》写了农民四季生产劳动的艰辛和他们受奴役的痛苦。‘七月’指夏历七月,‘流’是向下行,‘火’是一颗恒星的名字,那颗恒星每年七月便偏西下行;‘授衣’就是把裁制寒衣的工作交给妇女去做……”
对于这种烦琐的讲解罗扬亦不十分明白,但他耳熟能详地记住了每一首诗,每天像唱儿歌一样咏唱。而此时这个常在他身边的教他读书识字的且曾经被他和祖母视为“毒”的老太太,他也觉得她并非那么令人讨厌,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当初祖母憎恶她的真正缘由。
能背诵《诗经》的罗扬终于又想起了姑奶奶送给他的糖果。他找到它们的时候,那些半透明的或奶白色的晶体已经风化,或者是被虫子吃掉了,盒子里只剩下一堆陈旧暗淡的玻璃纸。罗扬多少有点遗憾。许多年后,罗扬到过很多地方,看见过形形色色的糖果,但带着遗憾的他再也不吃糖果了。他愿意让记忆停留在对那种五彩缤纷和美妙香甜的回味中。
杨枝、柳枝绿了,县城渐渐热闹起来。万物复苏,天气晴朗,人们从静默了整整一冬的慵懒中缓过精神气儿,在街头巷尾走动、扫除。进城的牛车或骡车更加频繁,吱吱嘎嘎转动的轱辘声响彻在整个县城;戴白色或黑色帽子的赶车老汉噼里啪啦甩动着鞭子,牦牛或黄牛的鼻子里呼呼喷出热气,它们按照鞭子的节奏缓缓地踏着步儿;骡车比牛车走得快,骡子的蹄掌嗒嗒敲击着石子路面,好像所有的街道都跟着它在跑动。小孩儿举着自制的瓦片风筝,呼拥着走向外面的原野,他们用风筝将自己的一点心愿和一片向往送到了天上,直上九霄;春光便随着风筝的飘浮一天天老去……
至暮春时节,所有的槐树都开花了,枝条上缀满雪白的细碎花朵,整个县城飘溢起浓郁的芬芳。有几个老婆婆则踩着木凳站在街边的榆树底下,一边抬起手撸树枝上的榆钱儿,一边哼唱学来的戏文:王三姐守寒窑一十八载,刘翠萍苦度了一十六春;还有前朝英台女,生生死死爱梁生;这都是父母嫌贫爱富贵,女儿不忘恩爱情……由于老婆婆们已经豁了几颗门牙,嘴是漏风的,她们又只会用当地方言讲话,因此唱出的戏文都跑了调,并不能听真切她们到底在唱什么。
因了槐花和榆钱,县城里扬起一片漫无边际的热闹与欢欣。
罗家是县城里少数几户每天吃三餐饭的人家之一。临近晌午,母亲也从自家院子里的槐树枝上采摘槐花。她将那些花瓣肥厚的花朵从茎部掐下来,放入白瓷盆中,不一会儿就装满了瓷盆,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将槐花放入沸水中焯一下,然后拌上面粉和姜、葱、咸盐、胡椒面儿等调料,再点上炉子搭上蒸锅,将拌好的槐花放进笼屉里蒸熟。这样的饭食叫散子。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困难时期刚过去不久,人们脸上的菜青色还没有完全褪尽。曾经靠榆钱儿或槐花度过三年大饥荒的平安县城居民仿佛怀着感恩与朝圣般的心情,等待每年春天榆树抽芽、槐树开花的这段时间,家家都必定要吃几餐用榆钱儿或槐花掺上面粉蒸的散子,并且逐渐将其演变成了县城里一种特有的生活习俗。这一天,采摘了槐花的母亲早早地点燃了廊子前的煤炭炉子。不久,炉子上的蒸锅吱吱冒着白色的蒸汽,院子里飘散起槐花的清香。等槐花散子蒸熟出锅,盛在一只瓷盘里,那是一种透亮的灰白色面团,再往面团上淋一点麻油,满街满巷都飘散起无尽的温暖与馨香。
晌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祖父在这温暖与馨香的气息里合上手中的书,轻弱地打起了鼾儿。姑奶奶端走了他的茶碗,又从房里取来一条薄毛毯搭在他身上。在院子里玩耍的罗扬不知道祖父在做一个怎样的梦,他在梦里又见到了一些怎样的人。酣睡了的祖父会梦见祖母吗?或者,虚弱而蹒跚的祖母只能常常在罗扬的梦里独行?
做饭的间隙,母亲已经在两棵大槐树之间拉了一条绳子,晾晒刚刚翻洗过的被褥和衣裳。院子里顿时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轻轻摇曳着,仿佛在地上落下了一朵一朵的祥云。罗扬、姑奶奶和祖父以及祖父的鼾声就淹没在这一朵一朵的祥云里了。
吱嘎一声,罗家的柴扉院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年纪大一些,脸上留着浓厚的络腮胡,头发已经谢顶。罗扬认得,他是县文化馆的柳馆长,常到家里来向祖父请教文物方面的问题。跟在柳馆长身后的是罗新宇和一个年轻人,他们各人抱了一只长木盒。
罗扬推醒祖父:“爷爷,柳伯伯来了。”
“噢……是柳馆长啊?”祖父抬起头,打量着来人。
“罗老师,今天又要打搅您。这是文化馆收藏的一
对青花插瓶,我觉得有些不对,不敢确定,拿过来您给看看。”
“爹,您看!”父亲已经把怀里的木盒打开了。
“不急,不急,先搬桌子过来。”祖父拦住父亲,又扭头对坐在一旁的姑奶奶说,“您把我的老花镜和放大镜都拿过来。”
不一会儿,父亲搬出来一张小条桌摆在祖父面前。母亲又搬出三张椅子,重新沏了几碗茶。
两只木盒都打开了,一对青花插瓶被小心翼翼地放到条桌上。祖父举着放大镜仔细察看起来。
据说那对插瓶是县城里卖凉粉的麦老太太的传家之物,县文化馆建立之初她捐的。她的儿子麦三也因此成了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插瓶的标签上填着“明初宣德青花”,它们摆在条桌上,要祖父的慧眼给它们评定身价。
那对插瓶通体润白如玉,在瓶身正中绘有一束兰草和两只蝴蝶,一只蝴蝶落在兰花枝头,另一只蝴蝶在兰草叶旁飞舞,栩栩如生。图案是靛青色,衬得瓶体愈加洁净,在迷醉的春光里泛着青幽幽的光芒。
祖父戴一副老花镜,举起放大镜,对插瓶的每一丝釉色和每一条纹路进行观察。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琢磨了很久,最后祖父对柳馆长说:“假的。从它们的烧制工艺和釉色可以判断,应该是民国后期出品的。”柳馆长点点头,和跟来的那个年轻人一起小心翼翼抱起插瓶送回了文化馆。据说,柳馆长连夜向上级部门写了一份有关“明初宣德青花”插瓶的鉴定报告。
后来麦三仍然留在文化馆工作,只是文化馆的展厅里再见不到那对青花插瓶。据知情的人说,那对假古董又回到了麦老太太手上。
时间如流水叮咚,匆忙且漫不经心地又淌过了两个春秋。八岁的罗扬正在向阳小学读二年级。同样是榆钱儿爬满枝头的季节,如洗的春光清清爽爽扑打着平安县城的大街小巷。牛车、马车和骡车在街道上繁忙地来来往往,叽叽嘎嘎的声响和着春风的节拍,如一首不朽的民谣。老婆婆和小媳妇们翻洗了冬衣,清扫完庭院,都踩着木凳踮起脚尖儿站在街边撸榆钱儿,空气里咿咿呀呀流淌着她们跑了调的戏文,荡漾着甜润的榆钱儿散子的气息。
此时,住在城东头的麦三娘子挎了一只柳条篮子在大街上走过。她一改往日斯文扭捏的态势,把柳条篮子挎在胸前,走得昂首阔步风风火火,好像要赶着去生孩子。
麦三娘子的确快要生产了。
麦三娘子有三十多岁,她结婚已经七八个年头,孩子怀了四五胎,却没有一个成的。这次,她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又好不容易就要瓜熟蒂落,像她这样即将生产第一胎的高龄孕妇,不到万不得已,她的婆婆麦老太太决计不会让她腆着笨重的肚子在街上走动。
因为麦家来了重要的客人。麦三娘子走进肉铺买了一条羊腿,到蔬菜店买了白菜、土豆、小葱和青蒜苗,到杂货店打了两斤青稞酒,装了满满一篮子,才折身往回走。在街边做事的汉子们只顾低头做事,撸榆钱儿的妇女们只顾撸榆钱儿,没有人注意麦三娘子的柳条篮子的内在质量和分量。她不无遗憾地走完了多半条街。不一会儿,她笨拙虚浮的身影落在了十字关罗家的院子外面,却已经是气喘吁吁,红润的面颊挂上了亮晶晶的汗珠,于是,她便站在一片树荫下歇脚。
罗妈妈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偶一抬头看见微微喘息着的麦三娘子,说道:“这么大的身子,快生了吧?”
“还早呢,产期在七月份。也不知道老太太弄回来的什么偏方,见天炖只老母鸡,孩子长得快,我也胖成这样了。”麦三娘子说着,扭了扭她的腰身。大概是怕闪了身子,她扭的幅度很小,动作很轻微,看起来只是摆了摆圆滚滚的肚子和屁股。
“孩子长得快就好,你可要注意身子,别提太重的东西,当心闪了。买这么多菜,家里有客呀?”
“是啊!省城来人了,鉴定我们家那对青花插瓶,说是真的,还要送到省博物馆去呢!”她说这番话时音量比平时提高了一倍,好像要街上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专家说那对插瓶是真的!”麦三娘子又强调了一遍。
洗衣裳的罗妈妈住了手,院子外面正在做事的街坊们也停了手,都抬头望着麦三娘子。
“真的!?”
“麦家的传家宝,哪能说假它就假了!人家省城的专家才是专家,权威人物,有学问,听说还是个留洋博士……”
说完这番话,麦三娘子提着篮子走了,就这样昂首阔步腆着肚子走完了东大街。
平安县城实在太小了,很少有什么事能够在街坊四邻中成为秘密。也就从这个寻常的晌午开始,县城里家家户户飘散出榆钱散子的清香,也飘散着有关麦家那对青花插瓶和留洋博士的议论。据说,上级文化部门将“明初宣德青花”插瓶作为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进行调查,派了省城的一个考古专家到麦老太太家里重新鉴定。
考古专家曾经是祖父的学生,后来留洋,解放初才回国,还带回来几件战乱时期流失到国外的珍贵文物。他从麦老太太家
里出来专程拜访了老师,晚上和祖父同宿一榻,两个人说话说到半夜,对文物鉴定做了一次深入探讨。最后他们认定,关于青花插瓶是祖父的一次判断失误,而且是他唯一的一次失误。
第二天清晨,考古专家要回省城去。祖父将他送出院门,抚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从祖父的神态看出,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学生感到由衷欣慰。
麦家那对青花插瓶被考古专家带到了省城博物馆。
祖父真的老了。就从这个晌午开始,即使是八岁的罗扬也明显地感觉到了祖父的精神不济。
祖父把跟随他多年的放大镜收起来,天气好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他也读书,并开始撰写一部题名《铁骑沉疴》的书。据祖父说,他在写一个叫骊靬的古城。但是,祖父的读和写都进行得十分吃力,速度很慢,对“明初宣德青花”插瓶的判断失误已经对祖父构成了巨大的精神障碍,他好像有意要消磨掉多余的时光,直到生命的终点。
祖父的写作或许是对自己的人生总结,又带了点自娱自乐的性质。但《铁骑沉疴》手稿毁于一场大火,再没有面世的可能。而关于骊靬古城,有一种最普遍的说法是:公元前五十三年,古罗马将领克拉苏率领一支四万多人的军队发动了对安息王国(今伊朗)的战争。次年,这支军队在卡尔莱(今叙利亚境内)遭到安息军队围歼,统帅克拉苏被俘斩首。克拉苏的长子普布利乌斯率领第一军团约六千人拼死突出重围,他们在安息军队围追、封锁而回国无路的情况下,辗转波斯高原,投奔郅支。公元前三十六年,西汉西域副校尉陈汤率兵讨伐郅支单于,在郅支城(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城)作战时,收降一支一百多人的奇特军队,他们修筑的工事“土城外有重木城”拱卫,“夹门鱼鳞阵”。陈汤将这支军队带回大汉,将他们安置在骊靬,隶属甘肃张掖郡。公元五百九十二年,被汉军收编的“秦胡”和汉族人经过六百余年的融合,他们的后裔和那个叫骊靬的古城按隋文帝的旨意从西域的地图上一并消失了。上述史事很多文献中都有记载。
那年春天,罗扬八岁,姑奶奶手腕上的玉镯还闪着绿莹莹的清辉。祖父撰写的《铁骑沉疴》总算封笔。至此,家里其他人和事还没有出现特别的变化。
夏天如期而至。
在平安县城周边农村,田野里的麦子眼看就要收割,金灿灿的麦穗骄傲地昂起头,在阳光下暴晒出浓烈的香甜气息;新土豆已经开始上市,挖过土豆的松散的土壤裸在玉米埂子间,被太阳烤出的地气在绿叶间飘浮,流动着暗红色的声响;一人多高的玉米棵子舒展着青幽幽的叶片,红色的或绿色的细润缨穗点缀其间,如暗暗涌动的一缕缕火焰,似要把干燥的空气点燃……在这样一个火热的时节,县城里的行人也仿佛一夜之间多了起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