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城故事 (1)

我在轮回中等你 鄢晓丹 11131 字 2024-10-15

第二天,家里人都来探望突然间患病卧床的祖母。姑奶奶给她送来一瓶据说是止咳效果最好的枇杷露。虽然这种东西原产自中国,却是姑奶奶从遥远的“海那边”带回来的。等探视她的一行人转身出门,祖母就喘息着坐起身,把那一小瓶叫枇杷露的褐黄色的

黏稠液体倒进放在炕边的痰盂里,一股特有的辛甜的气息顿时淹没了整个屋子。罗扬有点喜欢枇杷露清凉的味道,他不明白祖母为什么要倒掉给她治病的良药。

到晚上,祖母重又焕发出生命的活力,悄悄披衣出门,在黑暗中注视着祖父和姑奶奶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夜夜的窥视,成了罗扬和祖母之间讳莫如深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差不多延续了近一年时间。

祖母的病情在每晚的风寒侵袭中日益严重起来,直到她真的卧床不起。在这个过程中,祖父请来了县城里最有名望的老中医,祖母却拒绝吃任何药。某一天深夜,懵懂的罗扬在不经意间听见了祖母一边粗重地喘息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她说药里面有毒,他们要下毒了。那是病重的祖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喃喃自语。

彼时,年仅六岁的罗扬想不明白,有谁会给祖母下毒,而“毒”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但是,他深刻意识到,祖母是不欢迎姑奶奶的,或者对祖母来说姑奶奶就是“毒”。于是,那张白净富态的脸在罗扬眼里变得愈发可憎起来,即使她曾经送给他糖果,他似乎也开始从糖果中感受到了她对他某种不怀好意的、带有讨好成分的意味。罗扬和祖母一样害怕起“毒”来,他把没有舍得一下子吃完的糖果藏起来,尽管那些五彩缤纷的玻璃糖纸是那样诱人,那种比副食店出售的褐黄色硬糖块更美妙的香甜是那样令人回味悠长,他却再也没有动过剩下的糖果。

陪着因病重而更加枯萎的祖母,罗扬尽量不去想藏在院子里的糖果,不去想曾经递给他糖果的戴青绿色玉镯的柔美的手。

姑奶奶来到平安县城后的第二年冬天,某个早晨,被不安和病痛折磨得筋疲力竭的祖母忽然精神焕发,她开口说话了,说想吃肘子行面(饧面),还想到院子里走走。

久病卧床的祖母看起来总算有了些精神,一家人都替她高兴。

父亲找出积攒了半年的肉票,到肉铺买回一只肥大的猪后腿。又到副食店买了两斤祖母平时爱吃的蜜枣。母亲则忙碌了一个上午,她在厨房里酱肘子,行面,炒了葵花子,把家里弄得像过节一样。

祖母由祖父和姑奶奶陪着在家里走来走去,她拄着一支拐杖,拐杖敲击在因漫长的寒冬而变得僵硬的地面上,“嘣嘣嘣”的响声从廊子这头到廊子那头,从客厅到厢房,从耳房到柴房——她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带着满眼新奇把这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午饭时,母亲在桌子中央摆上一盘切得薄薄的有些半透明的酱肘子,盘子四周还配了几个小菜:雪里红炒肉丁,咸鸡蛋,酸辣白菜,五香豆腐干。

祖母吃了一大碗肘子行面。祖母的牙齿在她病重的这一年里陆续掉光了,她是将面条囫囵吞下去的。但是,那天的午饭她吃得非常香。她在雪白而劲道的拉面上浇了厚厚的卤汁,以前从不吃生蒜的她还叫罗扬替她剥了一头蒜。因为她没有牙,母亲将蒜捣成蒜泥放在她面前。

那一天在彼时显得有些铺张的午饭让全家人兴味盎然,许多年不曾沾酒的祖父让父亲陪着喝了两盅酒。在边吃边聊的过程中,大家普遍认为祖母的病快要好了,至多到开春她就会好起来。

午饭后,祖母让母亲烧了热水,将一只大木盆放在炉子旁边,她也不要母亲相帮,自己坐在木盆里很利索地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她回到她和罗扬居住的房子里,再也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吃晚饭。

晚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祖母盘腿坐在炕上,不动也不说话。她那突然焕发的精神在静坐中重又慢慢委顿下去。

家里人都进来看祖母。母亲给她送来一壶热茶和一碟炒葵花子。然而,祖母对谁都不理睬,也没有吃母亲送来的东西,只是说自己要休息了。家里人只好退了出去。唯有罗扬一直在祖母身边。他替她吃掉了那碟葵花子,但没有喝茶。茶壶由热气腾腾渐渐凉透,最后冷冰冰地遗留在屋角的条桌上,就像祖母那一张布满寒气的脸。

到该睡觉的时候,罗扬安静下来,他偎在祖母身边,眼睛慢慢地阖上了。

祖母却重又精神起来,她抚摸着罗扬的头突然说道:“我死了以后要给我供牛鼻子,记住了?”

罗扬猛然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祖母突然又焕发出生气的脸,只茫然地点点头。

祖母又说:“告诉你娘,给我做的牛鼻子要用发面,再放一点白砂糖。我不要那种放了糖精的死面疙瘩。”

罗扬还是茫然地点点头。

祖母这才放下心似的长出一口气。她柔声说道:“你父亲孝敬我的蜜枣我都给你留着呢,你以后慢慢吃啊!”

但是,小小的罗扬被瞌睡粘得睁不开眼睛,而且他的肚子因为那一大碟炒葵花子已经饱饱的,彼时他一点也不想吃蜜枣。

祖母不再说话,随后紧挨着已睡着的罗扬躺下来。

那一晚,祖母睡觉没有脱衣服,也没有熄灯。她是穿得整整齐齐睡下的,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她那冰冷灰黄的脸和枯瘦僵直的身体,气氛有点怕人。但被瞌睡

缠绕的罗扬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沉睡在了自己的梦幻里——刚开始的梦境零碎而杂乱,他怎么也拼接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后来他梦见了白茫茫的雪野和在雪野里飘忽的祖母,一群身着白衣的人跟在祖母身后演奏一种奇异的音乐。然后罗扬醒了,仿佛是被那奇异的音乐声吵醒的。

半夜醒来的罗扬于昏暗和懵懂中看见祖母的头软软地搭在炕沿边。他激灵一下,完全惊醒过来,才壮着胆子伸手推了推头耷拉在炕沿边的祖母。双目紧闭的祖母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罗扬非常害怕,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后来,每当罗扬想起祖母与自己同住的日子,想到祖母如枯树枝样虚弱而寒碜的身影,想到她经久不息的咳嗽和喘息,忽然明白了她搬进东耳房和自己同住的真实用意。在祖母最后的日子里,她或许认定只有五岁的罗扬才是她的亲人——永远不会离弃她的最可靠的亲人。是罗扬在祖母身边看着她停止呼吸的,也算是他给她送了终尽了孝。这应该完全符合祖母的心意。

面对祖母的离世,全家人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痛,他们似乎早料到有这一天。接下来就是中规中矩、有条不紊地办丧事。

祖母的丧事在当时的县城里办得相当隆重。

母亲给身体还柔软着的祖母换上寿衣,是一身蓝色绸袄绸裤和一双黑色软底布鞋,然后由两个主持丧事的人将她抬起来平放进一副描金红色棺材,并给她盖上滚了白边的金色绸被。在那些华丽寿衣的映衬下,死去的祖母看起来比她活着的时候要体面气派得多。

祖母的寿衣是母亲一手缝制的,从祖母生病卧床那天起她就开始操持这些东西了。那些日子母亲一边在手里飞针走线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穿绸戴绸,子密孙稠;铺金盖银,世代不穷。”在给祖母穿寿衣时,母亲口中仍在念叨这两句话。一位来帮忙的年纪很大的老奶奶又在祖母的嘴里放了一枚铜钱,还在她脸上蒙了一方白色绸帕。最后棺材盖封住了,祖母自此走进了一个旁人无法知晓的隐秘世界。

祖母的灵柩停放在堂屋里,放了七天七夜。堂屋正前方设了灵堂,灵堂两边摆放着用锡箔扎的童男童女和金银斗、摇钱树。堂屋外面的院子里搭起了祭棚,祭棚内放着三张方桌,桌子上摆满了各式祭品:牛头形的大馍,香喷喷的油果子和油馓儿,各式菜肴,还有一只刚宰杀的小羊羔,也少不了酒。

祖父亲自出面请来了县城里最有名的五个司仪和一支乐队,还有许多亲朋和街坊,他们都肃穆地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为祖母操办她一生中最后一件大事。

乐队奏乐,司仪唱礼。祖父和姑奶奶招呼客人。父亲、母亲和罗扬守在祖母的灵牌前,陪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磕头。烦琐的程序进行得肃穆庄严。到第七天清晨,祖母的红色描金棺材被四个壮汉抬着往县城外的戈壁滩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司仪,他们须发皆白,看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却分别穿着暗红色袍子和蓝色袍子,样子有点怪异。穿红袍的司仪叫大宾,他举着一个红漆木托盘,里面放着牛头状的几个大馍,每个馍的牛额处还点了一个红点。那就是祖母临终前对罗扬所说的牛鼻子。两个蓝袍司仪也分别端了红漆托盘,里面盛着什么样的东西罗扬却不记得了。三个司仪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叨咕什么。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家里人穿了白色孝袍,街坊或亲戚都穿白色或其他浅色上衣。走在队伍两旁的另两个司仪则不断地抛撒着铜钱状的冥钱。

白茫茫的冥钱,白茫茫的送葬队伍,祖母的棺材像被托在白云里一样慢慢向前飘移。

墓穴是事先请人挖好的。祖母的棺材一抬到地方就放进墓穴中去了,几个壮汉一锹一锹往墓穴里面填土。棺材很快被埋住了,土继续往上填,最后堆成一个馒头状的坟墓。

一块事先凿刻好的花岗岩墓碑立在祖母的坟前。

墓碑是祖父出面请人做的,周边凿了繁复的图案,碑上的文字除祖母的生辰和忌辰,再无其他。许多年来罗扬一直不能理解,祖父为祖母立下这样的碑,不知是祖父对祖母无话可说呢,还是一言难尽?

只有生辰和忌辰的墓碑立在祖母的坟头,那便是祖母一个人的、永远的家了。那个家能给另一世的祖母遮蔽风雪吧?

葬礼进行到最后,司仪将牛头状大馍摆在墓碑的正前方,祭文和其余能点燃的祭品都在墓前焚烧起来。所有送葬的人跟着唱礼的司仪念祷辞,有人在轻轻饮泣。

唱礼是一种仪式。哭也是一种仪式。献给死者的最后呜咽显得那样哀婉欲绝,依依不舍,在旷野中回荡萦绕。

仪式结束后,送葬的人默默地结队走了。邻家小孩在路途中碰见卖糖葫芦的,遂喜笑颜开,都举着鲜红的山楂果冰糖葫芦回到了县城。

姑奶奶的哭却是真正的哭,她在祖母的坟前哭了许久,哭得头发散乱、脸色青白、眼睛红肿。祖父一直在旁边陪她哭,她哭完了,他也就不哭了,两个人搀扶着一起回到家,将白色丧服叠平整放进衣橱里。

安葬完祖母,母亲从她的遗物中找到一只黑

色雕花檀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个红锦缎布包,一层一层包裹的,就是罗扬曾经见过的那只青绿色玉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祖母留下的玉镯和姑奶奶戴的那只玉镯一模一样,它们原本就是一对。按照祖父的意思,母亲作为继承人将祖母的玉镯收藏起来了。

罗扬还清楚记得,翻过农历新年,祖母去世的阴影没有阻挡住家里平淡恬静的日子,也没有阻挡住春光欢快扑向小城的步伐。

西北的春季多风,刮一场大风天气就会暖和一点。十几场大风过后,在冰雪覆盖下冻得坚实的大地慢慢松软了,即使戈壁滩上的石头似乎也柔软了,温暖了。平安县城一如既往地苏醒过来,朝气蓬勃。街道边的杨枝、柳枝、桃枝、杏枝都泛起了青色,榆钱儿静悄悄地蹿上枝头……

在罗家的庭院里,几株挺拔的紫槐树被新芽染上了淡淡的绿气,杏树也挂上了粉嘟嘟的花蕾,沉甸甸的枝条在微风中碰碰撞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微响。阳光变得明媚鲜亮,一股暖流从空中向大地弥漫开来,潮潮润润的,伴着新枝抽芽的气息,像一股清泉流淌在县城的街巷及家家户户,也缓缓漫过罗家树影绰绰的宅院,使院子里铺满了一片细碎而迷醉的金色。

这样的春天,须发花白的祖父总是端坐在院子里的一张老式藤椅上,手捧一本厚重的书,沉浸在书页的字里行间,也沉浸在眼前这片迷醉的金色里。

罗扬常常坐在祖父旁边的小木凳上,望着娇红的太阳从邻家的屋顶上爬起来,迈着杂沓的脚步踩上杏树、榆树和槐树的梢头,金灿灿的光芒便倾泻而下,如水样流淌得满街满巷;在日光下,祖父清瘦的脸庞红红润润,花白的胡须闪着金属般的光芒;有几只野蜜蜂绕着院子里芬芳馥郁的树枝儿飞来飞去,嘤嘤嗡嗡地唱响快乐的劳动歌谣;白色或黄色的蝴蝶在花叶间翩翩舞蹈,它们浑身裹满了红红粉粉的花香后又翩然飞出庭院;有一群小红蚂蚁在搬运一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青虫,青虫在蚂蚁们的撕扯下蠕动着,挣扎着。罗扬用一根树枝将蚂蚁赶开,但它们很快又聚拢过来。青虫终于不再挣扎,它被喊着号子的蚁群拖进了蚁穴。青虫死了,它将成为蚂蚁们的盛宴。这使罗扬自然而然想到了人为什么会死、也会如青虫一样被拖入洞穴中这样肃穆庄严的问题。

假如祖母没有死,这会儿她也应该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或者浆洗衣物。尽管她坐过的椅子还在,她用过的老花镜和针线盒还在,甚至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枯黄色的暮年气息也还隐隐在院子里弥漫,但她确实已经死了,被一些活着的人抬进一个洞穴中。从此,罗扬再也听不见她的唠叨或咳嗽,再也听不见她纳鞋底的嗞嗞声和洗衣物的哗哗声。她曾经坐过的椅子换了一个人,一个被罗扬称作姑奶奶的老太太。姑奶奶除了有时坐在树荫下祖母曾经坐过的那张木椅子上,她几乎不使用祖母用过的其他任何东西。姑奶奶坐在院子里,她旁边的矮木几上放着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清茶,她一边喝茶一边看书或报纸,玳瑁边眼镜在明媚的春日里反射出平和的光泽,样子是那样地幽雅体面。此时罗扬就想,祖母到了另一世,会不会也摆脱自己的劳碌命,就这样轻闲富态地过着属于她的日子?然而,那样的日子对于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祖母来说实在遥不可知,他宁愿希望祖母仍然活着,哪怕是她从早到晚地忙碌,活着总是好的,可以和儿孙们一起享受实实在在的生活。可是,祖母咋就死了呢?是因为姑奶奶的到来吗?而面容慈祥的姑奶奶并不是一个十分可恶的人啊?!祖母为什么就不喜欢她?为什么就不能容忍她的出现?即便不喜欢,可是她也不应该用“死”来回避,回避掉此后的所有时光——这些时光自然不会因为祖母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时光涓涓潺潺,平静如水。在这平静如水的日子里,罗扬不知道祖父和其他人是否会想念死去的祖母。但他是非常想念祖母的,甚至怀念祖母在深夜里那令人恐惧的咳嗽声。有祖母的夜晚,他不会感觉如此孤单。但祖母真的走了,就如那只被蚂蚁拖走的青虫,她被一种不可抗拒的而又无形的力量拖进了一个洞穴中,再无出头之日。

罗扬每想到这些就会产生一点点他这个年纪不易感受到的悲哀,他望着祖父问道:“为什么要把奶奶放进一个深穴里?她也会被蚂蚁拖走吗?”

祖父放下手中的书,沉吟片刻才对罗扬说道:“万物皆有命,不论是青虫、蚂蚁,还是花、草、树木,还有人,他们都有各自的轮回。你奶奶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洞穴,那是她的福地。她苦了一生,担忧了一生,如今到另一个世界去享受她的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