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认为最好的生活不仅仅包括房子、车子和票子!”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你是在承认你不爱我?”
“我没说过。……你别逼我。”
“我想听你说出来,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不说就是你在逼我,逼我发疯。今天你必须回答,到底爱不爱我!”
“我说不出口!爱或者不爱,是一个人心灵的沉淀和总结,是一种内在的、感性的东西,而不是用嘴随便说的。但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跟你离婚!”
柳絮啪地摁亮壁灯,一骨碌坐起来,直眉瞪眼看着罗扬,样子显得有点狰狞。
“你这个伪君子!臭流氓!真该千刀万剐了你!你怎么不去死啊?出门让汽车撞死,掉下水井里淹死,让老天爷、阎罗王给劈死……”她歇斯底里起来,语无伦次地诅咒着,用她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
罗扬抱起被子离开卧室,来到儿子罗鹏飞的房间。
罗鹏飞到省城读大学去了,除了两个假期,他的房间一直空着,这常常成了罗扬的避难所。如果罗鹏飞在家,夫妻俩吵架总是细声细气的,像拉家常。吵完后罗扬蹑手蹑脚走进客厅,睡到三人沙发上。
但是,此刻的罗扬被彻底惊醒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瞪着眼睛躺在儿子的床上。
爱或者不爱,该怎样回答?如果爱,为什么家不像家,像密封的大箱子,让人透不过气来?像黑暗的坟墓
,让人看不到光明?如果不爱,他为什么娶了她,为什么要承诺给她“最好的生活”?他知道自己给柳絮的并不是全部,但他给不了她全部。既然不爱,就不该娶她;既然娶了她,就该爱;既然爱,家就该像个家;既然家就是家,就该有爱;既然他们之间有爱,那么麦穗呢?既然有麦穗,那身边的这个女人,这个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又是谁?……爱或者不爱,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纠结着。他真的无法回答。就像许多年前他要做出那个重大选择的关键时刻——因为有了许多年前那个重大选择,罗扬才有了终生的痛苦。
人有了选择才有了痛苦。
选择就是痛苦。
罗扬索性穿衣起来,来到书房,关上门,又点燃一支烟。烟头上忽明忽暗的火星照映着他明显苍老的脸。四十八岁的他看起来倒像有五十八岁。
柳絮在黑暗中轻轻地饮泣。透过迷蒙的泪水,她看见梳妆台上那只玉手镯在黑暗中反射着青幽幽的光芒。手镯是婆家送给她的订婚信物,但她已经好多年不戴它了,只在某个特殊的日子拿出来看看。
事实上,这一天是柳絮和罗扬的结婚纪念日。但是,从罗扬今天的态度来看,他根本没有将这个日子放在心上!
男人属于什么动物?也许连动物都算不上,因为动物也是有心肝的!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她早就离开这个家了。可是,儿子已经读大学了,真的还需要用一桩同床异梦的婚姻来庇护他吗?同床异梦!柳絮紧紧咬住被角,就像用利齿咬在罗扬身上,她仿佛有了一点解恨感。真能解恨吗?她又反问自己。当初他们之间由儿子带来的那么一点点温情,都被流逝的岁月和琐碎的生活消解了、吞噬了。自从儿子走进大学,他们之间只剩下冷漠,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岂止是冷漠!在他们相聚不多的日子里,常常发生不必要的争执,而几乎每一次争执都是由他对她的指责开始的。柳絮感觉到,罗扬的所有指责不过是一种借口——没有清洗的茶杯,凌乱的储藏室,一把莫名其妙的牛角梳,包括被子床单的诸多细节,都会成为他指责她的口实。他为什么要找这些借口来和她吵架呢?一开始柳絮想不明白。后来她有点明白了,也许他们的生活中还隐藏着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像魂一样紧紧缠着他,心怀歹毒地窥视着这个家。或者,那个女人一直存在,在他们还没有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就存在,柳絮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只不过她刻意把那个隐秘的女人忽略了或者说遗忘了,但那个女人还是像魂一样纠缠着他们的婚姻,并时不时地冒出来兴风作浪。一个看似平静的家,竟然被一个看不见的女人搅得险象环生!罗扬制造的种种冷漠和无休止的争吵是想要逼迫自己主动离开吗?自己容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主动离开?为什么要给那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留下可乘之机?
柳絮在心里翻江倒海,不由地暗暗咬牙切齿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继续这样生活下去,或者并不是真的为了惩罚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也许仅仅是为了捍卫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用自己的一生来拽住他!对,拽住身边这个男人,决不松手,直到彼此都没有力量,哪怕仅仅是想一想爱或者恨的事的力量都没有!
然而,柳絮能惩罚的只能是她自己。她突然发作的歇斯底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歇斯底里过后,柳絮感到轻松了些,已经没有预想中的眼泪和痛苦,剩下的只是麻木。在麻木中她又沉沉地睡去,还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白天的柳絮看起来相当正常,她的歇斯底里只在晚上发作。
柳絮比罗扬大三岁,却总不见老。她木讷的脸上没有几条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应有的皱纹。她体态丰腴而不肥胖,说话、做事,甚至连走路都很敏捷,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已经五十出头的人。她说这是因为生活已经把她掏空了,她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而没心没肺才是永葆青春的最佳法宝。
柳絮每天早晨醒得很晚,她睁开眼睛时一般在九点钟以后。而此时罗扬早已经出门了。
柳絮睁着眼睛慵懒地躺在床上,将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来,聆听床头柜上那只可爱的小黑熊造型的闹钟细微的滴答声,开始在心里规划这一天要如何打发出去。家里很安静,雪儿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还没有到中小学校放寒假的时候,窗户外面也是静悄悄的,听不见小孩子的喧闹。这个安静的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或者说她被人们遗忘在了这个寂静的世界。但这对柳絮而言算不得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被遗忘,而且自己也尝试着去遗忘。比如她现在差不多已经忘了昨晚的事,因此她现在的情绪很好。
听说有一家牛肉面馆生意红火,要开连锁店,加盟费二十万元。柳絮嗤地笑了一下。她很少用牛肉面来糊弄自己的肠胃。像她这样的人不知占多大比例,而这个城市的市区总人口也就二十多万。一个小小的牛肉面馆竟敢如此做派,现在的人真是想钱想疯了。然而,在这个西部城市,半上午不吃牛肉面又该吃什么呢?人们并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余地。于是,柳絮常常将早点和午餐合二为一,她也就常常为早点的事发愁,只有等
出了门再去考虑。
昨天买的一款手提包太老气,应换成橘红色的,配那件米色大衣。
锦瑟年华服装店的老板说,今天有新款裙装上市,适合中年妇女。
……
天姿美容中心新上了个美容项目,据说效果不错,可以试一下。好吧,今天去天姿美容中心。
一切考虑妥当,柳絮翻身下床。经过一番梳洗,她先喝掉一杯凉白开,再喝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这是她在一本介绍妇女生活的杂志上看来的:早起空腹喝凉白开和蜂蜜水,是美容的关键步骤。这些年她坚持下来了,成为她每天的必修课。喝完蜂蜜水,又漱了口,她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地化妆。爽肤水、粉底液、腮红、粉蜜、眼影、睫毛膏、眉笔、口红,在她手里交相忙碌。半小时后,她看着镜子中那张精心修饰的脸:柠檬色的皮肤透着淡粉,鼻梁挺直,眉毛弯细而妩媚,嘴唇丰润迷人。唯一令她不满意的是,那双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在靛青色眼影和睫毛膏的作用下大得突兀而空洞,且目光干涩、散乱。眼睛的神韵,是任何化妆品都无能为力的。尤其在眼睑以下临近颧骨的位置,分别有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斑块。她不知道那些斑块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到脸上安家落户的。虽然施了很厚的粉底,还是掩盖不住褐色斑块张狂的醒目。它们是年龄的记号吧?它们恶作剧似的展开一副嘲弄的嘴脸,破坏着她原本平和的心情。她离开镜子,赌气似的重新洗了脸,只涂抹了一点润肤霜。她猛然发现,不化妆的自己虽然肤色较暗,呈亚热带地区人群的亚黄色,但那些斑块反而不明显了。并且她的嘴唇天生饱满,唇线分明,嘴唇的左下角还有一颗绿豆大的美人痣,配上黑亮而浓密的卷发,别具风韵——尽管她自己深知头上已经隐藏了数不清的白发,那一头黑亮是到美发店漂染成的。
柳絮打量了一会儿镜子中不化妆的自己,心里释然了许多。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手镯戴在左手腕上,换好衣服走出家门。她准备好好地度过这一天,来弥补自己在结婚纪念日留下的诸多欠缺。虽然这弥补比昨天迟了一点,并缺少了“丈夫”这个关键角色,但她还是对此提起了极高的兴致。
大约十点钟,柳絮来到离住宅区不远的台湾永和豆浆店吃早点。这会儿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很清静。
台湾永和豆浆店铺面不大,只有十来张塑料桌子,淡蓝色,铺着白色桌布,桌布上缀有蕾丝花边,看起来赏心悦目。
侍者走过来,柳絮点了一杯甜豆汁、两块酥饼,然后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对着临街的窗户,慢条斯理而又漫不经心地用早餐——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慢过,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而又悠闲自得,且带着一份成熟女人的优雅。
豆汁腾腾地冒着热气。酥饼是刚烤出来的,淡黄的壳上粘着黑芝麻,咬一口,外壳酥脆,里面松软,甜而不腻。
柳絮是台湾永和豆浆的常客。有时她不吃酥饼,就点一份玉米面蒸的发糕,品着那甜中带酸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从前——那远去的、虽然物质匮乏却充满梦想的年少时光。
当年柳絮住在乡下一个叫沙湖村的地方。每年收了新玉米,祖母都要蒸玉米面发糕,并叫柳絮给住在同院的罗家母子送去。当时买不到白砂糖,用糖精代替,蒸出的发糕总有一丝涩味儿,但每次罗妈妈都说好吃。
在祖母的爱抚中,柳絮和罗扬是品着玉米面发糕长大的。后来祖母去世,柳絮学着祖母的样子蒸玉米面发糕。罗扬放假回到村子的时候,她也用这寻常美食款待他,他吃得多么香甜啊!和罗扬结婚后,刚开始罗扬也陪她到早点摊上吃发糕,但他自己却不吃,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等她,忍受着她在街边早点摊上不雅的吃相和在马路边的等待。经过那么几次后,罗扬显得不耐烦,蹙着眉头问道,它真的那么好吃吗?柳絮这才恍然大悟,当年罗扬爱吃发糕的举动是在迁就她,是在照顾她的自尊心。现在他不想迁就她了。原本就是一对貌合神离的人,他为什么还要摆出迁就的姿态?……当所有的事情都洞悉后,生活原来如此没劲!于是柳絮也不再光顾街边的早点摊了。
没想到,像台湾永和这样知名的早餐店,也经营发糕这种粗陋的点心,这成为柳絮常常光顾永和的一个重要原因。当发糕上腾起的带着酸甜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时,她会想到当年的新玉米,且想一想那个曾经为了迁就她而爱吃玉米面发糕的人。
早餐店外面,街上已经很热闹了。窗前有过来过去的行人和车辆,柳絮对他们的兴趣远远超过面前这份早餐。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走过去了。其实将公文包夹在腋下是一种不雅的形象。两个中年妇女并排着边走边说,嗓门很大,大约在讨论家里的孩子。一个长着亚热带肤色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豆浆店窗前,她穿了白色羽绒服,披散的长发飘逸,走路的样子婀娜而迷人。不经意间,年轻女子突然一扭头冲着窗户这边啪地吐了一口痰。
柳絮没有办法继续吃早餐了,她将只喝了一小半的豆汁儿放下,起身离开。
走在街上的柳絮有些愤愤然。在砂城这块地面上,读书
了的,有钱了的,时尚了的,却还是陋习不改,摆脱不了因袭下来的粗鄙气息。难怪特区要建在南方而不是建在西部。这儿的风沙,这儿的干旱,这儿的荒凉,还有这儿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痰渍,一些墙角处写的“此地禁止大小便”等提示语,是和这儿的不文明人一样多的。之后,柳絮决定从今天起要换个地方吃饭,最好是见不到行人的僻静之处。这样想着,她似乎也不愿意与行人为伍,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来到市中心的步行街。
步行街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服装店和超市。柳絮一家挨着一家地闲逛起来。她有时会买一些衣服鞋帽,有时什么都不买;但她每天必定要在超市选购点心、炸鸡腿、烤肠之类的熟食带回去,作为她和雪儿的晚餐。因此,等她逛完整条步行街,手里已经提了两大包东西。
天姿美容院在步行街尽头。柳絮最愉快的时光就是每星期有那么两天去美容院度过。她喜欢听年纪轻轻但颇老练世故的美容师们花言巧语的恭维。她们都喊她“柳姐”。她相信这群小丫头的眼光不会拙劣到看不出她和她们根本就是两个时代的人,她根本就应该做她们的“阿姨”。但柳絮从来不点破那种恭维。相反,她时常会有自己与那些小丫头的年纪相差无几的错觉。这种错觉令她满意,令她自信。小丫头们围着她说,柳姐你的小孩上初中了吧?她自豪地答道,他快大学毕业了。她们不约而同齐声啧啧赞叹,柳姐你真会保养耶!然后她们又说,美容院里刚上市的延缓衰老的产品,效果多么神奇,价钱贵了点,但这不是普通人用的,只有像柳姐你这样的才配得上。柳絮点点头,于是香喷喷的精华液、除皱霜、美白面膜就一层一层涂到她脸上去了。她闭着眼睛躺在美容床上,美容师在她的脸上、头上、肩胛骨上恰到好处地按捏着,那份自在和惬意油然而生,她可以浑身舒展地打个盹。等柳絮从美容床上站起来,容光焕发地走出美容院,基本上都是下午五点钟。有时她会找个地方吃晚饭,不论大酒店还是小排档她都无所谓,只要不饿肚子就行。相比之下,她还是喜欢吃火锅,喜欢火锅店里热辣辣的气氛以及热辣辣的格调。家里的确是太冷清了,她由衷地喜欢热闹,渴望热闹。但是,她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去火锅店。她私下认为,如果独自一个人坐在热闹非凡的火锅店里,那样子一定很落魄很傻。她早已经过了傻乎乎地幻想浪漫情怀的年纪。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她偶尔可以邀三五个朋友(有时仅仅是见过一两面的熟人)去火锅城,然后去歌厅娱乐,一切由她埋单。每次大家都玩得非常尽兴,都夸赞她真诚豪爽,够意思。因此柳絮在外面结识了不少朋友,男女老少、各种层次的人都有。
晚上的时间,如果罗扬不带她参加社交活动(和罗扬一起参加社交活动这样的机会对她而言实在太少了),柳絮一般都在家中度过。黑夜降临前她会打开所有的灯,过道、客厅、卧室、书房,还有厨房和餐厅,甚至厕所和阳台,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在明亮的灯光里,她感到温暖而踏实,甚至有点幸福有点陶醉,仿佛所有的无奈与无聊都被灯光赶走了。然后她盖着一条小毛毯半卧半躺在三人沙发里看电视,通常是长长的肥皂剧。她陪着影视人物的命运起伏而悲喜交加,有时一晚上能用掉半盒面巾纸,擦拭她情不自禁的眼泪。不看电视的时候,柳絮就摆弄那只纯种波斯猫,给它喂炸鸡腿、烤肠、罐装的豆豉鱼、午餐肉等。雪儿被养得胖墩墩的,皮毛油亮。她喜欢把雪儿搂在怀里,乖乖宝贝地乱叫,好像她空洞的内心猛然间有了依靠。有时柳絮也坐在儿子的房间里上网,看网络小说和网上购物指南。但她从来不参与聊天,那些编造出来的个人档案和故事以及聊天者使用的云遮雾罩的网名都是小儿科,不是她这样年龄的女人能感兴趣的。
但晚上柳絮通常不会坐得很晚,她深知充足的睡眠和水分对保持年轻态的重要性。到十点钟,她先冲一个热水澡,然后喝下一大杯凉白开,就和她的波斯猫雪儿准时酣然入睡了。
柳絮的时间总是这样轻易地打发掉。一般情况下,她不太计较罗扬是否按时回家;相反,某天罗扬要回家吃饭,仿佛给她添了天大的麻烦,罗扬也就不好意思常回家来麻烦她了。有这样一个既有本事又会体贴人的男人,柳絮不敢对他要求过高,也不好总是追问“爱不爱”这样的傻话。她觉得自己和那些没钱的寒酸女人(比如总担心二手车会丢的谭美娟)相比,基本上是幸福的。
直到这一天,柳絮在天姿美容院遇见了陆霞,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重又激起了涟漪。
柳絮和陆霞很早就认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陆霞到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沙湖村插队,居住在那里的柳絮曾经像姐姐一样关照过她。只不过,因了某种机缘,柳絮先行离开沙湖村回到砂城,陆霞两年后才得以返城。以后她们没再见面,尽管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此时,来到天姿美容院的柳絮对美容师的宣传已经深信不疑,她顺理成章地体验了一下她们强烈推荐的特殊美容服务——卵巢护理。这是近几年刚在砂城流行起来的。
柳絮被带到一间专项美容室。美容室看起来像诊所,街
头上没有执照的那种小诊所。在美容师的指导下,她脱掉所有的外衣,只穿着文胸和内裤,而且内裤还褪到大腿根部。她就这样半裸着把自己扔在一张铺了白色布单的小床上。穿白大褂的美容师打扮得像个医术高明的医生,戴着口罩,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样的高深莫测使柳絮对她的技术和卫生条件深信不疑,她放心地把半裸着的自己交给了看不出其面目的美容师。
美容师给柳絮的上半身搭了条棉毯,然后将一种被称为精油的滑溜溜的液体涂抹在她的小腹,又用一种仪器在她腹部按摩,刚开始感觉像做b超。
据说精油会在仪器作用下通过皮肤被导入卵巢,使卵巢得到滋养。美容师是这样宣传的。
“女人的衰老首先从卵巢开始。脸上起皱纹、出豆豆、长色斑等皮肤问题,这些看似表面的现象其实都是内分泌失调,也就是激素水平发生变化,导致机体功能紊乱造成的。女性的激素由卵巢控制,说到底,你脸上的色斑是卵巢出了问题。如果卵巢能得到长期有效的护理,就可以保持正常功能,延缓更年期的到来,也就是说,可以延缓衰老。再配合做面部皮肤护理,加速皮肤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脸上的色斑就会去掉。当然,这项美容不像某些化妆品吹嘘的那样能立竿见影。立竿见影的化妆品是给你褪掉一层表皮,祛斑快,反弹更快,而且因为表皮受到损伤,又无可避免地要受到紫外线的辐射,新增色斑是不可逆转的,再想祛斑就困难了。我们这个美容项目的祛斑功效是循序渐进、不知不觉的,你坚持四个疗程——也就是一年时间,一定会取得良好的美白效果。感觉到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腹部发热?对了,这是精油在起作用。很热是吧?好,坚持……再坚持一下。”美容师一边用仪器在柳絮的小腹部不停地摩擦,一边反复演说。
柳絮觉得腹部的皮肤热辣辣的生痛,也不知是仪器按摩的结果还是精油在起作用。她忍耐着,坚持着,好像看到了自己容光焕发步履矫健的年轻态。
“你可以闭上眼睛睡会儿。”美容师又说。
柳絮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她的睡眠一向很充足,不可能在这种热辣辣的折腾下还会有睡意。好不容易熬了近两个小时,她才穿好衣服走出护理室。
一个栗色卷发的时髦女子从另一间护理室出来,她和柳絮打了个照面,都忍不住互相看了几眼。
“你是……柳絮!?”女人突然开口说。
“你是……”
“我是陆霞,插队的时候,我常常到你家吃饭,你不认识啦?”
“怎么会呢?陆霞该有四十多岁吧?你这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过点。”
“嘿,真的是我。我做了几次小手术,效果就不一样了。”说这句话时陆霞压低了声音,是附在柳絮耳畔说的。
一般而言,美女都希望人们在羡慕她的美貌时还能认为她是天生丽质。除非密友,她们都会像掩盖其他隐私一样掩饰她们的整容史。当然,整容也属于隐私范畴。柳絮突然荣幸地获得了陆霞的隐私知情权,她有点感慨或者说感动,致使她忘记了公平原则。这世界不存在交换意图的人际往来真的很少很少。但是,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把一切理性都冲淡了,她并没有想那么多。在乡下多待了两年、多忍受了两年风沙的陆霞能保持如此年轻态,引起了柳絮极大的兴趣和好奇。她们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她们曾经是朋友,后来不是了),坐在美容院旁边的星巴克里攀谈起来。品着香醇的咖啡,她们相互之间除了问一些生活近况,话题都没有离开过美容和整容。
“我用了近五年时间对自己进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