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有门的房间 (1)

我在轮回中等你 鄢晓丹 11414 字 2024-10-15

那是初春时节,倒春寒袭击了砂城,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气温急速下降,街道两边出现了罕见的树挂,到处银装素裹,呈现出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寒冷在一夜之间似乎把刚刚感觉到春意的人们又拉回到严冬。虽然晴空万里,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上,像一面刚擦洗过的铜镜,但那阳光是冰凉的,毫无生气,在冰雪世界里反着白森森的光芒。罗扬和几位同事走出法院大门,面对一个冰冷异常的世界,忍不住说,好冷的天啊!就在此刻,罗扬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穿一件黑呢大衣,系着红围巾。也许是耀眼的红围巾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注视着那张脸,终于认出了她。尽管她的大衣显得陈旧,红围巾也褪了颜色,那张脸比想象中的要消瘦许多,但罗扬还是很快认出了她。此刻她也认出了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很快亮了一下。她走上前几步,低低呼唤一声:“罗扬——?”他走近她,同样低低地、热切地呼唤一声:“麦穗!”他双手颤抖,动了动,可这双手终于没有向她伸过去。他疑惧地转过头去,对同行的人解释说,她是他的一个熟人,很久以前他代理过她的案子。当然,这完全是谎言。他为什么要撒谎呢?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暗淡下来,头也垂得低低的。等她再抬起头时,不再看他,只对身边一个约六七岁的小姑娘说,我们回家吧!

罗扬追上前几步:“麦穗,请你……”他怔怔地站在她面前,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他本想说“请你原谅”,还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但他什么也没说,僵立片刻,他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瘦小的肩膀说:“她是你的女儿?”

“是的。她叫麦子。”说这句话时,她深刻地看了他一眼。

“噢,你也已经有女儿了!”

她拉起小姑娘的手说:“记住这位罗叔叔。兴许,你以后会遇见他,见了他要有礼貌。”

小姑娘仰起脸看着他,说了声叔叔好。

罗扬端详着向她问好的小姑娘。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大眼睛,长睫毛,一张洋娃娃似的脸。罗扬一下子就记住了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似乎从来没有忘记过。大概因为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后来罗扬常常这样解释自己惊人的记忆力。

然而,在那个雪后的下午,罗扬没有问麦穗母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覆盖有厚厚积雪的街道拐弯处,眼睁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消失。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他对她们的不闻不问意味着什么。

远远地,罗扬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消失在街道拐弯处。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两串脚印,但脚印很快又被过往的行人踩得杂乱无章。她们就消失在这杂乱无章中。

那个下午,罗扬抬头看了看,天空分外明净,太阳亮晶晶地闪烁。他觉得阳光像一枚枚细小而透明的钢针,刺进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髓,他的心脏。他浑身疼得厉害,有点迈不开步子。他不知自己该走向何方。他向同行的人道别,在潜意识的驱逐下来到汽车站,踏上一辆开往平安县城的班车。

班车小心翼翼地在雪后的公路上滑行。沿途,罗扬看见到处都有冒着春寒破土动工的工程。推土机和载重卡车轰轰地响着,一片繁忙。还未苏醒的柳树、杨树伐倒在路边,暴露出森然的树桩。在西北这个春寒料峭的季节,倒下的大树小树们关于一个春天的梦想被那些庞大的机器早早地碾碎了。

四十多分钟后,班车抵达平安县城。

罗扬来到那座熟悉的庭院,展现在他眼前的,篱笆和柴扉院门已经没有了,院子里的树也砍光了,空地上堆满了桌子、椅子等破旧东西。那栋老房子已被掀掉了屋顶,只剩下残垣断壁。在紧挨大门的两面墙上,分别用白灰写了两个大大的圆圈,里面圈着两个冰冷僵硬但又不容置疑的“拆”字。

这是一个过度膨胀地诞生一切、创造一切的年代,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一切、消灭一切的年代。平安县城原来的街道、房屋正在消失,一个被划归砂城管辖的新工业区悄然拔地而起。

罗扬在写了两个大大的“拆”字的断壁前伫立了很久,然后绕着庭院的残骸走来走去,察看那些还没有挖起的陈旧的地砖和刚砍伐的新鲜的树桩,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梦游者。他无意碰翻了一张藤椅。他将它扶起。藤椅的一条腿已经断裂,椅子面上的缝隙里有一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看见白发的他仿佛闻到了久远的家的气息。如果没有错,那根白发应该是当年祖父掉落的吧。麦穗搬进这座院子时,她没有摈弃院子里原有的任何物件,包括这把断了腿的藤椅。为此他对她怀着无限的感激,因为她替他完整地保留了家的感觉。如今她不得不摈弃所有的东西,包括整座院子。他不知道她离开时怀着怎样的无奈与凄凉。

罗扬转过身,惊讶地发现一把牛角梳静静地躺在藤椅后面。他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摩挲着,低低唤了声“麦穗”。不错,这是麦穗的梳子!一股腥咸的液体突然涌向喉咙,他一阵头晕目眩。冥冥之中,这梳子或许是上天赐给他的吧?于是,他更加确定在砂城街头他和她的相逢不是一次偶遇。她来见他也许是想告诉他,故园将不复存在,或者还要留给他她将走向何方的信息。但他竟然错过了,没有听她说出想说的话,也没有问问她的近况,甚至还说她只不过是“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这种卑劣而又残忍的掩饰像一把钝刀,从她离去的那一刻,就一下又一下剜着他的心。那种疼痛啊,只有罗扬自己才知道的疼痛,后来常常在无尽的黑夜里弥漫,让他年复一年地承受。

一把牛角梳成了代表永恒的象征。以后,罗扬不敢去寻找。当年的平安县城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了砂城的新工业区,他已经找不到过去的踪迹。他只希望留住每一个下雪的日子,在雪的世界里他愿意带着某种希冀去怀想,这种怀想几乎延宕了他的后半生。

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有很多时候,罗扬都会在法院门前那条街道的拐弯处停留。街道上的汽车一天比一天多,喷出呛人的尾气,与半空中飘浮的刺鼻的工业废气混合在一起,挟裹着城市;行人似乎也变得多起来,他们或机械地举步前行,茫然四顾,或前呼后拥,喋喋不休,在城市留下混乱的话语和模糊的脚印;小巷口的暗处偶尔会站着三两个鲜艳的女人,她们嘴里叼一支烟卷,在那里出神观望,等到某个男士走过去,挽起她们的胳膊,成双成对汇入汹涌的人流……

就这样,城市中的所有人都用各自的方式,踩着蹒跚而拖沓的步子推动着城市的岁月向前移动。一切显得杂乱无章。罗扬也像其他无所事事的观望者一样,常常徘徊在那条街道的拐弯处。但是,麦穗和她的女儿再也没有出现过。等待的过程中,罗扬想到了多年前麦穗讲述的关于两只麻雀的故事。他仿佛听见受伤落地者悲哀绝望的啼鸣和惊魂未定者风驰电掣般逃离的脚步声,还有林间积雪被它们震落后留下的嘈杂的回响,广袤的原野在这嘈杂中显得愈加空旷。

电话铃声在黑暗中响起,将沉思的罗扬惊醒。

“老罗,我刚从派出所回来,这是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你能不能到我家一趟?你有车,出门比我方便。”

“我很快过来。”罗扬穿好外衣下楼,驾驶着白色奥迪出了司法局住宅区大门。

马路上的积雪被过往车辆碾压瓷实了,结成了坚冰,像一条玉带,在路灯和车灯的交相辉映下反着油亮的白光。罗扬驾车在光滑的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驶。

凭着记忆,奥迪拐进了一条破旧肮脏的小巷。巷子狭窄得刚好能通过一辆汽车。下雨或下雪的时候,巷

子里面积满了污水和泥浆,而在气温极低的冬夜又凝结成褐色的冰凌子。砂城繁华的背后,隐蔽着很多这样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红瓦青砖的平房或“干打垒”土坯房,里面住着城里的普通市民,更多的是建筑公司或纺织厂的退休职工、下岗职工,还有一些捡垃圾的、磨豆腐的、种蘑菇的、发豆芽的外地人。

奥迪磕磕碰碰从巷子中央挤过,停在一座低矮的院门前。罗扬鸣了喇叭,下车。

院子里立即有人回应:“是老罗吧?来了来了,我来开门。”

破败的木门“吱嘎”打开,吴启明佝偻着腰站在门口。原先他并不驼背,大概是房子低,不得不时常弯腰的缘故。

罗扬随吴启明进到屋里,由于光线暗,他觉得房顶正重重地压下来,似乎要碰到头顶。他也下意识地弯下腰。

屋顶悬着一盏小瓦数白炽灯泡,灯泡蒙上了灰尘和油腻,使光线愈加微弱。好一会儿,罗扬才适应这昏暗,看清了屋里的一切。

房间的地面铺着灰色的碎砖头,砖缝间是扫不净的灰尘和煤粉;屋子中央支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搭了把熏黑的铁壶,这炉子既用来取暖又用来做饭;靠近炉子的地方是小木桌,还有几只小木凳;靠门的墙边立着一个衣柜;窗户上的玻璃破损了,钉着白塑料布挡风;窗户底下是案板和碗柜,还有几只咸菜罐子;最里面的墙角放着床,床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他是吴启明的父亲。见罗扬进屋,老人坐起来,一边喘气一边问:“谁呀?”

“是罗律师。他以前和我一个单位,来过这里,你认识的。”

老人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炉子跟前。铁壶里的水开了,噗噗喷着热气,冲得壶盖啪啪响。老人提起壶往暖瓶里灌开水,说:“小罗呀,好多年没见你了。听明子说你现在出息了,还能想到来我这儿,不容易,不容易啊!”

“爸,罗律师要和我谈正事,你给我们泡壶茶,碗橱里有一包花茶。老罗,我们里边坐。”说着话,吴启明已撩开靠床头那面墙上的花布帘子,露出一个狭小的门洞。

罗扬跟老人唠叨了几句,无非是些问候的话,就随吴启明弯着腰走进门洞,到了里间。

这是一间更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外屋铁炉子的烟囱从墙上横穿过来,又穿出后墙,算是取暖设施了。除了在门洞的地方空着作为过道,屋子已挤得满满的,一面放着单人床,一面是一张旧三屉桌,桌子上摆着十四英寸电视机和一些杂物,另一面是一组肮脏的布沙发和一张油漆斑驳的木茶几。罗扬在沙发上坐下。老人拿了一把白瓷壶和两只青花茶杯进来,给两个茶杯各放了一撮茶叶,冲上开水,又热情地招呼罗扬喝茶,还说小罗有机会也提拔一下他家明子。

听老父亲说这样的话,吴启明很不耐烦,恶声恶气地说道:“你去睡吧,大冷的天,还在这里啰唆,当心把哮喘病弄犯了。”

“好,好,你们慢慢谈。”老人退出屋子。

吴启明好像不放心,撩起门帘看了看,见父亲确实到床上躺下了,才回转身坐在沙发上,低声对罗扬说:“我出车祸的事老爷子还不知道,否则他会疯掉。”

“你打算一直住这儿吗?”罗扬问。

吴启明的单位曾经给他分过一套两居室的楼房,但两年前的车祸不仅让他舍了财,老婆也不跟他过了。两个人闹到法院,老婆要走了孩子,也要走了房子。他只好住到父亲的小平房里。罗扬的话勾带出了他的烦心事,他点燃一支海洋牌香烟,也不让罗扬,自己狠狠吸一口,说:“不住这里怎么办?老爷子总问我挣着钱没有,要我抓紧时间买房子,再娶个媳妇。他哪里知道,我除欠一屁股债,什么都没有了。”

“看你目前的情况,上次的车祸还没有了断干净,如今又摊上了。那起反诉官司还应该继续打下去。除了你预交的手续费我要上交所里,我另外不再收你的代理费。”

“谢谢你帮我的忙。你看今天这场事故该怎么办?”

“交警怎么说?”

“的确是那个女人冲着我的车跑过来的,她是想找死!不过法规偏向弱者,我虽然不负主要责任,医药费要先垫付,只好自认倒霉。”

“伤者目前怎么样?”

“还在抢救,没有醒过来。”

“派出所怎么说?”

“先治好她的伤再做处理。她如果死了我就麻烦大了,我可交不起那些医药费和押金。下午保险公司的人来过,按保单比例交了一部分住院费,派出所同意我把那辆倒霉的面包车开到拍卖行去,等车卖了把不足的费用补上。”

“你说说伤者的名字和床号,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和她的家属谈一谈。我们要尽量争取主动。如果你钱不够,我可以给你拿一些。”

“你的情我领了,再不能要你的钱。你只要帮我打赢上次那起官司,把冤枉赔给人家的钱要回来,我就能应付过去。受伤的女人好像叫……叫麦什么……对了,她叫麦穗,大约四十岁的样子。”

“你说她叫什么?!”罗扬吃惊地站起来。

“她叫麦穗。”吴启明非常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罗扬深夜才回到家中。

柳絮早已睡下,卧房里传来她略为粗重的呼吸。

罗扬毫无睡意,但他没有开灯。当他心情不好或者是代理的某个案子的关键环节需要缜密思考时,就常常静坐在没有一切干扰(包括灯光)的房子里。此时他独自坐在客厅,点燃一支烟,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闪着幽幽的红光。当他抽第三支烟时,卧房门“吱”地打开了,随后听见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客厅里顿时一片光明。罗扬扭过头,眯缝着被突然而至的强光刺痛的眼睛,看见身穿睡袍、披头散发的柳絮,鬼魅一样立在过道里。

“我看见那儿一闪一闪的火光,还当咱家闹鬼呢!”柳絮愤愤地说。她不等罗扬搭腔,径直朝卫生间走去。为牛角梳的事,她的怒气还没消呢!

罗扬把剩下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关了灯,进到卧房。他没有脱衣裳,也没有拉开自己的那条被子,就那样和衣躺在床上。

柳絮从卫生间回来,没有理睬床上那个心事重重的男人。她钻进自己的被窝里,抬手拉灭床头上方的玫瑰色装饰壁灯。

罗扬在黑暗中躺了许久,他觉得头痛,想好好睡一觉。也许睡一觉什么都会好起来:天气、心情和隐约的担忧,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于是他脱掉衣服,抻开被子,将身体蜷缩在一起,被子轻轻飘浮在他身上,他感到有些冷,有些没着没落。他把被子往紧里裹了裹。但没有用,被子一会儿又蓬松开了。这是一条人造棉被,套了一层的确良被套,淡绿色底子上印着白色碎花图案,盖在身上就是那样飘飘浮浮的感觉。柳絮已经好多年不缝被子了,那种棉絮胎芯和棉布里子、锦织缎面儿缝合在一起的老式被子。她嫌那样的被子土气,而且每拆洗一次再缝起来都相当麻烦。她把老式棉被统统淘汰掉,换成流行着的各种人造棉被,什么提花被、空调被、蚕丝被……名目繁多,其实都是人造丝棉芯子包一层化纤面料轧在一起的;还有一种羽绒被,使用一段时间后,里面的羽毛不是钻出来粘得到处都是,就是羽毛堆在一起。这样的被子没法拆洗,柳絮给它们套上被套,而被子的尺寸和被套的尺寸又总是不那么匹配,那些被子在被套里面就常常抽搐扭结在一起,显得乱七八糟、疙疙瘩瘩。这样的被子总让罗扬睡不踏实。听说现在又流行起了羊绒被和驼绒被,透气性和舒适感都算上乘,但价格较贵。对于柳絮来说价格不是问题,罗扬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没有去追赶这个潮流。

罗扬七想八想,拉扯着身上乱七八糟、疙疙瘩瘩而又轻飘飘的被子,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

柳絮突然翻转身,推了推罗扬说:“你爱不爱我?”

“你说什么?”迷迷糊糊的罗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爱不爱我?”柳絮加重了语气。

“哦……这个问题,很难说清楚的。可是我娶了你。”

“我知道。但‘娶’不代表‘爱’,我问你到底爱没爱过我?”柳絮一字一顿,口气严厉,像最后通牒。

“都多大岁数了!?别胡思乱想,深更半夜的,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明天?你除了回来睡觉,回来取东西,再很难见到你。你觉得这儿像个家吗?多漂亮的大房子啊!可不管怎么说这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也不像家呀!”

“这儿是有点不像家,可是,也是你把家弄得不像家的!”

“当初你答应要给我最好的生活。”

“我答应的事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