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戬说完对着夏侯锋拂了拂袖,方又对木霖和皇甫珉说道:“二位王爷,请随老夫进宫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太傅先不忙,本王府里已经备好宴席了,还是让两位王爷先去王府沐浴更衣,让本王为他们接风洗尘,然后再进宫也不迟。”
木霖和皇甫珉很是为难地相互对望一眼,身后的颜儿却在想:央城离齐夏帝都还有半日的路程,这两方倒真是心急,竟然赶在皇帝派来的人马前来迎接他们了。如此看来,帝都形势并不乐观,夏侯天纵使还活着却威信已无,那么如今是由谁在把持朝政呢?是那个英名远扬的石相国吗?
“早就听说齐夏民风热情,却没想到当朝太傅和王爷也是这般热情好客,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啊!”皇甫珉先打着哈哈,眼睛瞄向木霖,心里却在想:这跟着一方走不就得罪另一方嘛,这种不讨好的事情他可不干,要干也要木霖干。
木霖深知皇甫珉的心思,他心里也正在衡量,面上还得笑脸相迎,“是啊,两位这般盛情真是教我们为难啊!”
“哎,木王爷这有何为难的,进宫毕竟没有在我王府自由嘛,再说了,太子妃乃一妇道人家,聊起话来总不及我们男人一边喝酒来得痛快嘛!”
夏侯锋气势凌人,扬臂一挥不将程戬放在眼里。程戬不跟他计较,但也不甘落后,“两位王爷,太子妃可盼着你们很久了。”
“两位,不如这样,此去帝都尚有半日路程,我们一起结伴而行不是更好吗?”木霖道出缓兵之计。
皇甫珉急忙跟着应和道:“是啊,先不在这里耗着了,咱们可以边走边聊。”
夏侯锋和程戬眼看这局面僵持不下,也只好依了木霖。最后,为了不轻易得罪一方,木霖和颜儿上了程戬的马车,皇甫珉上了夏侯锋的马车。
车上颜儿和木霖先是无声静坐,直到木霖确定马车下端无人暗藏后才问道:“颜儿,你有什么想法吗?”
“王爷,为什么齐夏国主没有派人来央城迎接我们?”
“也许是正在来的路上也说不定,只是这二人心急,所以早到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不是没将朝廷中的人放在眼里?”
颜儿再次反问的时候,木霖也感觉到了事情确有蹊跷之处,他思考片刻后道:“你怀疑夏侯天可能出了什么事?”
颜儿点头道:“除非他没派人,如果他派了人,为什么夏侯锋和程戬会不顾圣颜,敢抢先于皇帝派出来的人?这只能说明,他可能已无法临朝了,而现在把握朝政的人,看来还无法震慑住如今暗涌的力量。”
“那么依你之见,夏侯天无法临朝的原因是什么?病情加重?”
“这个应该是可能性之一。”颜儿挑起马车的窗帘,南朝秋景,风光正绮丽,“还有其他可能也不一定,所以,这些人才会如此争着想借助我们的力量。”
被她挑起的窗帘映射进一幕光亮,木霖看着颜儿日渐成熟的脸庞正逐渐褪去青涩,她的美变得越来越内敛沉静。她已开始成熟,分析问题也更冷静了。
“颜儿,我送你的胭脂怎么不用呢?”
颜儿双颊泛红,“我从来都没用过这东西,用着还不习惯呢!”
木霖的好让颜儿对他渐渐放下防备,但是她心底一处总有疑问,其实很多次她都想开口问木霖:“你是不是知道贾嬷嬷已经死了?”可是,就是因为还有这一丝疑问在,所以她无法轻易问出口,而很多迹象也表明,即使她愿意相信木霖,将心中的所有疑问都提出来,木霖也不见得会回答她。
马车一直前行,当木霖再次掀开窗帘的时候,马车外已是夕阳渐沉,铺洒着一地的金光,看这情形好似快到帝都了。
“颜儿,接下来你觉得要如何应付这两位比较好?”木霖也觉得奇怪,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习惯以这样的口吻去征询颜儿的意见了。
颜儿莞尔道:“这两个人我都不喜欢,不如我们遵从应有的礼仪,还是入住驿馆为妥。”
木霖很满意这个答案,所以,在马车到达帝都之后,木霖先于程戬和夏侯锋开口之前说道:“今日先不劳烦二位了,本王将率一行人等入住驿馆,待明日再入朝面圣。二位意下如何?”
夏侯锋和程戬同时张嘴,看了看对方又同时咂了咂嘴,最后选择噤声,彼此对对方的不满之情尽显脸上。
“两位,来日方长,公主挑选驸马之事还有数日,我等到时再到两位府上一一拜访赔罪。”木霖抱拳,向两人道了歉。
“不敢不敢。两位王爷如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差人来唤。”程戬和夏侯峰总算说出了同样的话。
颜儿看着他们一道离开,然后在驿馆门口忿忿然地甩袖离去,她回身的时候忍不住笑道:“走了这两个,这正主也该来看看我们了吧?”
不管由谁把持朝政,不管他的威信如何,如今一个王爷一个太傅抢了他的先,去迎了使团,那么得知使团已到帝都,他也应该代表朝廷来拜访了。
皇甫珉靠在驿馆大厅的门框上,眼睛瞄着大门,对颜儿说道:“丫头,你看这不来了嘛!”
颜儿回头,木霖的一脚刚刚踏进大厅,听得皇甫珉这一说急忙收回脚步转身。果然,一个青年男子头戴漆纱展角幞头,身着一袭玉色蟒袍,却是齐夏一品官员的着装。
颜儿在回忆,凭着她所掌握的,她不太敢确定来人是不是他……
“下官石俊义向两位王爷负荆请罪来了。”
果然是他!齐夏的当朝宰相居然如此年轻英俊。
石俊义,颜儿来之前并没有查阅到关于他的资料,只知道他少年成名,却不知他成名是在哪年。既为宰相,她心中想象他应该是一幅老气横秋的中老年人模样,端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的父亲曾孝全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穿着一身官服,却是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举手投足更是难掩他的满腹诗书之才华,极具谦谦君子风范,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原来是石相国,真是失敬了。”木霖得知来人身份之后急忙相迎。
从木霖对石俊义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这位年轻的宰相也是无比敬重的。便连那一向吊儿郎当的八王爷在听了他的名号之后,也流露出惊诧的表情。
“哈哈,本王早就听说石相国少年成名,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英俊。”
“两位王爷过奖了,下官惭愧。”
“石相何必谦虚,你的美名可是天下人尽知的,本王早就想一睹真容了,请!”木霖伸手邀请,和皇甫珉、石俊义一同进了驿馆大厅。
颜儿命使团执事阿钟安排一干人等的住房,她自己则端着茶水和天龙物产进了大厅,一进大厅便听得石俊义开口:“下官来此有求于两位王爷,所以也不拐弯抹角了。如今齐夏之势两位也应该多少了解了,下官一片忠心,只尊皇上的意思,只做对齐夏百姓有利之事。”
颜儿在石俊义面前放了一杯茶,石俊义接过茶盏并对颜儿做了一番认真的打量,不似刚刚的程戬和夏侯锋这般无视她。
“这次,只希望能依着皇上之意,顺利选出驸马,至于其他的事……”石俊义看了一眼木霖和皇甫珉,却是欲言又止。
“石相是希望我天龙使臣保持中立,只要竞选驸马即可,不要参与皇位之争,是吗?”木霖一语道破石俊义的来意。
本以为石俊义会点头称是,没想到他却说:“不仅如此,皇上的意思是希望天龙陛下能站在他这边,不管他日由谁来继承皇位,都希望能得天龙庇佑。”
“哦……”这一声哦出自皇甫珉之口,倒让颜儿有几分意外,他整了整衣襟道,“石相,我们就只为皇上竞选驸马而来,至于其他的事嘛,我们想插手也插手不了啊!”
颜儿倒好茶水,便悄悄地退至一旁。木霖在皇甫珉开口之后点头道:“还请石相放心,我天龙陛下本就无心齐夏政事,我等这次替陛下竞选驸马也是为两国友好,希望石相能促成这次联姻才好。”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下官一定会竭尽所能促成两国的这次联姻的,能与天龙联姻也是皇上一直以来的心愿呢!”
纵观历朝历代天龙齐夏皇室之间的联姻比比皆是,如若这次不是齐夏陷入皇位之争,这次联姻本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我朝陛下承诺,如若安平公主愿意下嫁于他,这天龙朝皇后之位必是非她莫属,我皇到时也会亲自出境相迎,必定给公主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婚之礼。”
皇后之位?
颜儿想起宫内眼下的四位妃子,为了这皇后之位,她们以及她们身后的家族已经倾尽所有了,到如今还在为这位置明里斗暗里争。只是,她们一定想不到,这边皇甫靳却将这后位轻易地拿来赠与这位尚未谋面的齐夏公主。
虽然来前他们都曾预言皇甫靳很难争得这驸马之位,但是齐夏眼下这局势,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看来也并非他们能预料的了。接连出现的三大贵胄,各怀目的,各具心思,而齐夏局势还如挡在少女额前的那一片薄纱,无法明了。
“那下官代表皇上感谢天龙陛下的诚意,相信皇上和公主一定会欣然同意这次联姻的。”石俊义起了身,环视驿馆的环境,最后将视线再次落在颜儿的脸上道,“驿馆之内下官已吩咐他们以最高规格招待几位,明日,下官就会代表皇上和公主在宫内宴请两位王爷,以及这位颜儿姑娘。”
颜儿先是一怔,随即上前福身行礼道:“奴婢真是惶恐。”
颜儿语毕,木霖和皇甫珉也急忙起身道:“如此就感谢石相的盛情款待了。”
石俊义颔首行礼之后便离去了。对于刚刚石俊义离去前颇具深意的眼神和邀请,颜儿和木霖、皇甫珉都倍感怔忡,思忖着颜儿此行特殊的身份大概已然引起了石俊义的揣测,要不然,单凭颜儿一侍婢的身份怎会得到如此盛邀呢?
自然的,对于石俊义,颜儿也有了几分好奇,便侧身问道:“两位王爷对此人的了解有多少?”
木霖和皇甫珉同时转身看她,木霖笑着说:“他其实鲜少露面,虽然高居宰相之位,但是听说为人随性率性,夏侯天一直惜他之才,对他很是纵容。他不喜与人结友,一直处于孤立之状。”
颜儿点头道:“想来也是为报夏侯天的知遇之恩。如今面对这强劲的三大势力,他的处境非一般的尴尬。”
皇甫珉一听颜儿和木霖聊起这种话题就连打哈欠,他说道:“这些人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本王要补觉了。”
木霖睇了他一眼,“你爱补觉就去补,到时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可千万别怪本王没事先和你知会。”
“待明日入了宫,所有事情便会明朗,如今单凭我们所见又能揣测出什么结果?”皇甫珉总算说了一句自己的见解。
木霖这才对视他,笑着说:“八王爷,以后像这样心中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和大家一起探讨岂不是更好?”
皇甫珉讪笑道:“木霖,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人都来到这里了,像你之前所说,本王想独善其身已是不可能了,这日子还长着呢,你急个什么劲啊?”
木霖听了皇甫珉这话方满意而笑,挥挥手道:“行,你可以去补觉了,只是,这该醒的时候醒来就好。”
皇甫珉不再理会木霖的讥讽,悠然转身出厅,留下颜儿和木霖二人。
第二日酉时,入宫在即,颜儿亲手替木霖、皇甫珉二人整理衣装,这也给了她一个向皇甫珉提议的机会。
“八王爷,奴婢想给您提个建议……”当皇甫珉一手抖开他的大红袍时,颜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想提什么建议?”皇甫珉一脸好奇。
“齐夏国崇尚火德,这里只有国主才穿红色龙袍,你穿这一身红袍去赴宴,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皇甫珉沉思了片刻道:“可是丫头,本王这衣服虽是红色,可是又没有绣上龙,这也不算犯冲吧?”皇甫珉再一次抖着红袍子,将前后左右都展开给颜儿看。看来,他并没有打算放弃穿红袍的想法。
“八王爷,你能为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穿红
色的衣服吗?本王记得你以前也不是天天穿红衣服的啊。”木霖双臂环绕于胸前靠在房门之外。
终于,有人帮颜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她其实忍着这个问题好久了。
“你们觉得本王穿红色不好看吗?红色喜庆啊!”
其实他穿红色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只是这红色太耀眼,太引人注目了。不过,听皇甫珉的话,他显然不愿意告诉别人真正的原因,颜儿也不想再追问了。
“奴婢只是给您提个醒,至于要不要穿还得看您自己。”
“唉,难得你这丫头知识渊博,本王也不能拂了你的好意,这次就听你的,不穿红了。”
皇甫珉这次算是痛下决心了,颜儿听了忍不住菀尔道:“只是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带其他颜色的衣服来,奴婢真怕一打开这箱笼,会是一箱子的红衣服。”
“哈哈哈……带了,带其他颜色的衣服了,是本王的爱妃亲手给本王缝制的。丫头,你打开箱子。”
颜儿的心轻轻一颤,三姐,竟然也会帮他缝制衣服?
颜儿一边走向皇甫珉手指的那个箱子,一边以眼角偷偷地看了一眼木霖,只见他还是如刚刚一般的姿势,双臂环抱于胸,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脸上并无异样的表情。
想起他们俩前不久的吵架,皇甫珉的那一句“要让你在失去的时候爱上她”,颜儿心中忍不住产生疑问,这木霖当真对三姐有情吗?还有,他对自己一路上的细心照顾又是为什么呢?
“八王爷,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既然你得到了她,就好好珍惜吧!”木霖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再看他时,他的眼里又多了一份落寞,接着便出了皇甫珉的房门。
颜儿想,不管他对三姐是否有情,至少心里对三姐应该是怀有歉意的吧?毕竟,当年看似是父亲有意拆散了他们,实则是他亲手导演的结果。
颜儿打开皇甫珉所指的那个箱笼,果见一件玉色云纹锦袍叠得整整齐齐地平放在箱笼之内。颜儿一手轻轻抚上锦袍,上面绣着的吉祥云纹针法细密紧致,层层相叠,中间穿插着细如发丝的金丝。没错,这的确是三姐的针法。
皇甫珉背对着颜儿展开双臂,颜儿帮他褪去原来的红袍,换上这袭由三姐亲手缝制的云纹锦袍。给皇甫珉换好衣服,帮他束上银冠,理好冠带,颜儿看着他从坐椅之上站起,悠然转身——好一个形似谪仙的八王爷!皇甫珉,你竟然拥有如此傲人的风姿!
怪不得,当年瑞帝在皇甫羿死后,可以将所有的希冀寄托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一个人儿,这样的绝世风采,当然可以折服瑞帝。
他生来就有一种帝王之势,那气势会让敌视他的人觉得异常刺目,皇甫靳怎会不防,怎会不除?皇甫珉知道自身存在的光芒,他的光芒如果不消除便会为他带来致命的危险。
刚刚还在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穿红衣,并且还把红衣服穿得如此妖异,原来答案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丫头,时辰到了,我们出发吧。”
便连之前那轻浮轻佻的语气也在这一刻同时消失,如果换作以往,他一定会大惊小怪道:“丫头,你看看,本王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你就两眼发直地看着本王了。”
“是,王爷!”颜儿也是第一次给予了他应有的尊重。
门外,木霖正双手负后,立于一抹斜阳中。齐夏地处南方,风景秀美婉约,特别是此时正值晚秋,驿馆之内梧桐花落一地,衬得木霖的背影无限的寂寥。他听到声响转身,双眼直视着皇甫珉,凝视了良久,最后别过脸,忍不住低低而笑道:“风采依旧啊!八王爷,久违了。”
皇甫珉下了一级石阶,立于木霖身侧道:“不是被你逼出来的吗?木霖,本王尚无法预知重新走上那条路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总是要走上了才能知道,总要试过才能知道,你说是吗?”
“木霖,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
“你知道我当时的心境并非如此,你亦知道我根本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颜儿的视线来回于这两个人的身上,他们在继续打着哑谜,无视她的存在。
“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同时凝视着颜儿,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颜儿一笑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问,该让我知道的迟早会让我知道,不该我知道的,再问也是白问。两位王爷,我们走吧,马车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木霖和皇甫珉相视而笑,投以她赞许的眼神,说道:“丫头,你长大了。”
颜儿笑道:“先别夸我,我生来就对未知的事情好奇,有些事别人不知道,我也会自己去求证的,找到了答案我才会死心。”
木霖和皇甫珉边走边说:“好奇的人特别早死,丫头,想要活久一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颜儿心中一沉,心想自己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就因为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她才会在心里等待着一个蜕变之后的八王爷出现。
三人上了由石
俊义派来的豪华宽敞的马车,执事阿钟和车夫坐于前面,马车大约行驶了半个时辰后方到皇宫大门。皇宫外数亩之宽的广场均铺以青石方砖,一溜朱墙中间,漆金大门紧紧闭起,抬首时隐隐可见重重飞檐叠壁镶嵌在夜色之中。
颜儿原本想着,凭着这一场宴席,他们多少可以了解齐夏皇宫之内的形势,亦可从中看出一些之前不为他们所知的端倪来。只是直到宴席结束,他们三人都没有等到该出现的人,这场以齐夏王之名盛情款待天龙使臣的盛宴,以石俊义为首的齐夏百官均盛装出席,却独独没有齐夏国主夏侯天,以及齐夏皇室这位尊贵的安平公主和声名显赫的柔嘉公主。齐夏王室的举动,让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