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步步为营

古墓小新娘 曲十一郎 12072 字 2024-10-15

仿佛还残留着一种欢爱过后的暧昧气息,盈盈的烛火照得一室春光,百子红帐内探出淑妃的身子,青儿红着脸从地上捡起那一层罗纱给淑妃披上。接着,宫女们手擎托盘水盘,淑妃接过毛巾撩起百子帐为皇甫靳擦拭身子。

颜儿从帐隙中见得皇甫靳俊美的脸庞映在一床的红色之中,他好似闭着眼睛,颜儿见着他皱了皱眉头。皇甫靳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倏然间睁开双眸,视线穿过帐隙,和颜儿的视线在半空中对碰。

刹那间,胸间好似万石碎裂炸起一腹的惊慌和伤痛,颜儿急忙别过视线,伸手接过淑妃从帐内递出的毛巾。毛巾上残留着皇甫靳的体液,颜儿一阵脸红,转过身将毛巾放入宫女们擎着的托盘中,说道:“都下去吧!”

宫女们出了寝殿,淑妃吩咐着可以安寝,颜儿和青儿齐齐道:“是!”

隔着那一道薄薄的帐幔,颜儿想着自己也许是过于敏感了,她总似感觉到帐内的皇甫靳正在盯着自己。心中一急,她慌忙转身,吹灭了殿内的烛火,和青儿双双退出。

一夜安静之后已是翌日天明,颜儿在经过一夜之后心思平复,便和青儿领着宫女们大大方方地入了寝殿。

“给皇上和淑妃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快些帮皇上打点妥当,皇上要早朝了。”

淑妃初经人事,脸上羞赧未退,倒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她心情大好,待人比起以往更是可亲。

皇甫靳浅笑道:“爱妃待人真是宽厚,不似一般名门之女这般苛刻。”

“皇上不要笑话臣妾了。”

颜儿本想在皇甫靳临幸淑妃的时候趁机引起他的注意,可是想起几日前贾嬷嬷和木王爷的警告又不觉收敛了几分。昨日在安宁宫她已经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心想,一时间太露锋芒总是不妥。

然而,这一次,她已不是敏感了,她几次捕捉到皇甫靳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难道记得自己?不会!多年前那隔着重重帷幄而望的一眼,她虽看清楚了他,可是,他却未必看清自己。他不会记得,亦不会想起。纵使想起又如何?难道都道人人像他,个个诈死不成?

想起不久前她还在皇陵的时候,和守墓人看到京城来的人马,她惊慌地躲在守墓人的身后。

“莫怕!像没事人一样走过去,不要忘

了你如今叫范颜儿。”这声音此刻尤为分明,是的,她是范颜儿!

宫女们无声地服侍着皇甫靳穿衣束冠,淑妃也几次动手亲自帮忙。

屏风外头却闪进了香姑姑的身影,她先是给皇帝请了安,然后再和淑妃禀报:“太后娘娘派了人来,说是她老人家等着颜儿过去给她梳个发头,她今儿个兴致好,想去御花园逛逛,正愁没人给她梳出一个满意的发式呢!”

“怎么母后身边的人竟是些没用的人吗,竟连梳个头也梳不好?”皇甫靳皱眉,眼角愠怒,看来他对云太后是极为上心的。接着又听他问:“谁是颜儿?”

颜儿心里一怔,看来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如此也好,快刀斩乱麻。

“奴婢就是颜儿。”颜儿跪在皇甫靳跟前,他绣着金线的袍角刺得她的眼睛发疼。

“皇上,倒不是太后娘娘身边没人,是昨儿个在安宁宫与太后聊起臣妾平日里所梳的发髻原是出自这丫头的手,太后娘娘大概也想图个新鲜,找她换个发式呢!”

淑妃挡在颜儿跟前解释,温软而劝。皇甫靳这才平了气道:“如此说,这颜儿的手倒真是巧,因为平日里朕看淑妃的发式就是梳得比别的妃子好看。”

皇甫靳如此一说,众人都笑,淑妃趁机道:“颜儿,你还不快去安宁宫,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才是。”

颜儿应声之后慌忙后退,在绕过那道屏风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止步回头。

皇甫靳一眼望定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颜儿不再停留,快步出了殿门。见着安宁宫派来的人,颜儿福了福身道:“姐姐,我们走吧。”

一路行至安宁宫,因为走得太急又加之心里藏掖着心事,到了安宁宫颜儿已是香汗淋漓了。

“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披着一头散发和衣躺在绣榻之上,见颜儿来到跟前便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让这丫头给哀家梳好了头,我们便去逛逛园子。”

“是!”宫女们应声而退。

云太后在镂花铜镜前坐定,指着满满的一化妆台的饰品道:“丫头,哀家这里的好东西怕是淑妃看都不曾看到过,你只要给哀家梳个好看的发式,这里的东西尽管挑尽管拣了用就是。”

“是,奴婢遵命!”

颜儿在铜镜里仔细看着云太后的脸型,心里在想着要给她梳个什么发式才好看。她平日里看太后一贯的打扮虽说贵气十足,却到底显得有点老气了。其实云太后的年纪并不算大,充其量不过三十五六,只是多年来不得宠,眉眼间总是有一股子郁结之气,故此穿戴也会显沉闷。

“太后娘娘,奴婢想给您梳个望仙环云髻,不知您意下如何?”

“望仙环云髻吗?这个髻据说很不好梳。还有你看,哀家这个年纪适合梳这个发式吗?”

颜儿甜甜地一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奴婢想让您换一身衣裳呢,您身上这套红罗云衫并不适合配望仙环云髻呢!”

“哦,是吗?”云太后回转身子,手指东面墙上一溜紫木柜子道,“哀家这衣服可都在这里了,还有不少是皇上命人亲自做给哀家的,哀家还从未穿过呢。你去瞅瞅,觉着合适便拣来,今儿个哀家听你的就是了!”

“谢谢太后娘娘对奴婢的信任。”

颜儿顺着云太后所指,丝毫也不胆怯,竟将柜子的八扇门尽数打开,映入眼帘便是一片绫罗绸缎,只觉着眼花缭乱。

云太后从镜子里头看着颜儿,脸上笑容不再,眼神迷茫,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

“太后娘娘,您看这套葱白滚边真丝纱服再配以杏黄金缕裙如何啊?”

云太后的心神被颜儿的声音从回忆中拉回,看着她手中的衣衫道:“这些颜色是不是过于年轻了?”

“太后娘娘,您就是应该穿这些衣服,您明明还很年轻的,不要总觉得自己老了嘛。”

太后摇头而笑,看来她今天心情的确不错,颜儿便趁机劝说:“不如您先试试,等下梳好了发式,您要觉得不合意,奴婢再帮您选其他的来配。”

“好,就依你。”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颜儿便将太后从头到脚都打点妥当了。太后起身,揽镜自照,颜儿发现她的脸上绽放出如少女般的笑。

“哈哈,你这丫头真是不一般呢!”

“太后娘娘,不如让嬷嬷们和姐姐们进来瞅瞅,您肯定会更加自信。”

“好。”太后一手扶着额前的流苏,一边喊道,“你们都进来吧!”

太后一声喊,跟随她多年的心腹秦嬷嬷便带着一群宫女进来,见到太后这一身清秀素雅的打扮,个个都说比起以往年轻了不少。太后心情大好,便命宫人们准备妥当,要去御花园。

颜儿见这情景便上前道:“如此奴婢便回承恩殿了,太后娘娘若有什么事,可随时差人来唤奴婢。”

“哎,你这丫头,不要急啊!不能让你白辛苦了一早上,来,你也一起陪哀家去御花园,哀家命人在那里

备了新鲜的糕点,你吃了再回承恩殿。”

“奴婢真是惶恐!”

秦嬷嬷扶着云太后的手道:“丫头,别惶恐了,这是你的福分,快和她们一起去前头为娘娘开路。”

颜儿又是甜甜地一笑道:“是!”这才转了身,跟上前头宫人的步伐,还不忘回头给云太后行礼。

“秦嬷嬷,你看这丫头除去和木家的女娃长得相似,是不是还像另外一个人?”云太后眯着眼睛看着十步之遥的颜儿继续叹道,“这丫头恐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吧!”

秦嬷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方展开眉眼道:“哦,是她,娘娘您是说这丫头长得像她?”

太后点点头,再问道:“知道这丫头的来历吗?”

“听说她原是浣衣局里的一名使唤丫头,选秀那日冲撞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不与她计较,反觉得她聪明可人,便派人去浣衣局要了她,到承恩殿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去敬事局查查她的底细,看看可是身家清白。”

“是,奴婢回头就让人去查。”

此时正值六月,入了园,云太后逛了不一会儿便觉得过于炎热了,宫人们急忙迎着她去水榭歇息,颜儿也追随一旁。

临着水榭,倒有凉风吹来,宫人们送上了茶水点心,云太后命颜儿拣自己喜欢的来吃。颜儿道谢,依着太后的意思拣了一个桃子在手心里。

“咦,这不是皇上的轿辇吗?”秦嬷嬷手指前方,众人回首,果见不远处皇帝的御驾渐渐靠近。秦嬷嬷笑言:“娘娘,皇上真是孝顺呢,想来是早朝刚下,得知您在逛园子所以赶着来陪您用午膳呢!”

云太后眉头舒展,露出会心的笑。颜儿仔细瞅她,觉得太后的笑总有几分牵强。

“皇上驾到!”随着就近的一声通报,皇帝的轿辇落下,皇甫靳俯身而出。

颜儿忍不住望向他,便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仅这一刻,颜儿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觉得皇甫靳出现在御花园也许并非为了来陪云太后。他,应该是为自己而来的!

想到此,颜儿挺了挺脊梁骨,她心里清楚,依这几日的情势来看,自己已算是锋芒毕露了,过不了多久,皇帝、太后以及其他相关人等便会开始注意到自己了。那么关于自己是被贬去守皇陵的前武敬侯侄女的身份,也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最怕的就是会给范家人带去灾难,贾嬷嬷的警告犹在耳边,这促使她要和时间赛跑。她要尽快地取得皇甫靳对自己的信任,她要在那些人出手之前先保护好范氏一家。

“皇上,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跑来了?”云太后起了身,掏出罗帕亲手拭去皇甫靳脸上的细汗。皇甫靳牵过她的手,扶她回座。

“朕也是今儿个早上在承恩殿才得知母后有了逛花园的兴致,所以,这下了早朝便顺道来看看了。”

皇甫靳说完睨了一眼颜儿道:“这丫头还在这里啊,哈哈,看到她就想起早上母后差人去承恩殿叫她来给您梳头。”

“哈哈,真没想到哀家这事让皇上逮了一个正着,真是难为她陪了哀家一个早上呢!”

“看来这丫头的手艺果真厉害,刚刚朕远远便瞧见母后今日的打扮不同于往日,看起来果真年轻不少,这往后啊,您就得如此打扮。”

“哈哈,皇上说得哀家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也忙着应和:“皇上说得极是,太后今儿个可不输给那些新进宫的娘娘们呢!”

“哈哈……”御花园里一片欢言笑语,颜儿等着太后和皇帝用了膳,终于得到了他们的许可,让她回承恩殿。

颜儿谢了礼,飞快地出了御花园,心里想着,什么叫这是我的福分,不就是逛个花园吗,真是累人哪!昨晚守了一夜,早上还来不及打个盹便被叫来了安宁宫,梳了一早上的头,还要赔着笑逛花园,真是觉得万般的累人。

在通往承恩殿的路上,虽说日头很大,倒也自在,想着回去后不免又得打叠笑容应付这么多的人询问,颜儿心里就痛快不起来。看见前方一处芳草地,栽种着各色花草,碧萝青藤相互缠绕,颜儿打了一个哈欠,舒展了下自己的筋骨,便情不自禁地走向那处阴凉地。她什么也不想,借着藤萝掩身,倒于草地上,折了一根带着绿叶的树枝盖在脸上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在转身的时候,颜儿感觉到自己的身边好似有人。她眯着眼睛,不敢睁眼,确定身边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于是,她偷偷地将自己的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因为脸上挡着树叶,所以她并不害怕会被人发现她在偷窥。

不过,不看还好,一看着实吓了她一跳,坐在身旁的那人竟是穿着龙袍的皇甫靳!

颜儿弹起身子,急忙跪坐在皇甫靳的跟前:“奴婢……叩见皇……上!”

皇甫靳眼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这样盯着颜儿细看。颜儿听到自己的心在快速有力地跳,这心好像……好像都快从她的身上跳出来了。

忽然,皇甫靳伸出一手,颜儿忍不

住想要倒退,可又发现跪坐在草地上,根本就退不了。厚实的掌心落在颜儿的发际处,低沉的声音响起:“就这样睡在这里,看,你的头发上沾了好多的草屑呢!”

“呃,草……草屑?”颜儿还处在极度的紧张之中,即便脑子转得再快也无法将皇甫靳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想明白。

皇甫靳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好似眼前的一片绿,带着说不出来清新,颜儿真是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这样笑!

“你叫颜儿?”

“嗯,奴婢叫范颜儿!”

“颜儿?范颜儿?”皇甫靳一声声地重复着颜儿的名字,蓦然之间,颜儿觉得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叫她“颜儿”,可他是否知道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曾筱冉!范颜儿这个名字,完全是受他和她自己的父亲所赐!

“颜儿,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

“很像慧妃娘娘是吗?”颜儿接过皇甫靳的话,“她们都这么说,太后娘娘也这么说。皇上也觉得奴婢和慧妃娘娘长得很像吗?”

不料,对于颜儿的疑问皇甫靳却摇了摇头,说出一个令颜儿颇为惊奇的答案:“你长得更像朕的母后,朕死去多年的亲生母亲。”

什么,自己长得竟然很像孝德皇后?是啊!颜儿怎么就没想到呢?人人都说她长得像慧妃木常瑛,却忘记了一个事实,木常瑛可是孝德皇后的亲外甥女啊,孝德皇后的姐姐就是慧妃和木王爷的母亲啊!所以说,其实是颜儿自己多虑了,皇甫靳对她的格外关注原来并不是因为早年前那匆匆对视,而是她和他死去的母亲有着几分相似。

“特别是你笑起来的时候,朕便觉得你们真的好像……好像。”

“皇上,真是抱歉,让您想起了伤心往事,您请节哀!”皇甫靳听得她这一说,刚刚布在脸上的阴云顿散,笑意溢满整张脸。

“不过,朕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朕是不是曾见过你?”

颜儿刚刚放下的心倏地再次提起,急忙否认道:“皇上,应该还是因为奴婢长得和您的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缘故,是奴婢沾了已故太后的光了。”

“是吗?”皇甫靳反问,而后又自问自答,“也许是吧!”

颜儿本来想起身告辞,她着实不愿和他这样面面相对,不过随即一想,这样的机会怕是错过了一次便不会有第二次了。

“皇上,您是不是时常想起您的母亲呢?”

“是的,朕时常想起她,想起她的美丽,想起她的郁郁寡欢,想起她一直以来重病缠身,薄命早逝。”

皇甫靳的视线飘得很远,眼神不似往日的凌厉,思绪沉浸在记忆中,旧事迢迢而去,万重山峰竟似一晃而过。

颜儿不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下,摸着自己的袖筒,触到一物,不由得心头一悸。

那是那一日夕阳西下,她对着守墓人吹响新学的曲子,他便将这埙给了她。进了宫,她不想引人非议,一次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抚摸着静静地躺在掌心里的埙,只是不敢将它吹响。

她再看了一眼皇甫靳,便从袖筒里掏出它,凑近唇畔,一触及上面的冰凉,她仿佛感觉到它上面还残留着守墓人独有的沧桑气息。

“呜呜……”

一声悲壮的埙声跃过禁宫深处的那一方天地,埙声奏起时,便像情人流下了多情的眼泪,在一片晓风残月里为离别伤神。皇甫靳收回视线,回头看见身着粉色宫装的少女扬着温柔的发丝,合上她美丽的双眸,为他无人可诉的心思更增了几分惆怅。

他心底深处的一根心弦被埙声拨动,新绿碧草之间,一丝微风吹散满目碎影,唯有眼前的这个少女宛如亘古不变的传说,演绎着她的自在芳华。埙声停下,颜儿睁眸,皇甫靳眼里的情绪复杂,他认真地说道:“颜儿,你吹得真是好听!你的埙声会让朕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颜儿对着他展开甜美的笑,在皇甫靳的注视之下起了身,拍掉身上的草屑道:“皇上,奴婢要回承恩殿了,出来太久了,淑妃娘娘怕是会认为奴婢在偷懒了!”

皇甫靳看颜儿站起,也跟着站起,颜儿上前帮他拣掉沾在龙袍上的草屑花絮。

“皇上,您这是一个人吗?”

“呵呵,是啊。”他总不能告诉她,他刚刚在看到她钻进这里的时候,甩了宫人跟着她过来了。

“那奴婢……先回去了。”

颜儿欠了欠身便不再多留,宫中眼多嘴杂,若是被人发现她和皇帝躲藏在藤萝深处,流言飞语怕是会迅速传遍整个皇宫的。

皇甫靳也不多说,看着颜儿小小的身子灵活地闪出了藤萝架,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微笑。

这个丫头真是好生奇怪,又好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