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点吧。我们做东。”
“你们做东,那就你点好了。我既然是客人,那就客随主便。”
最后漂亮的女服务员大概是平生第一次看见这么一对奇怪的母女,说了声抱歉,就放下菜单离开了。
过了半个小时,大熊和阿甘一起来了。大熊可能是怕自己的年纪太大造成尴尬,所以就抓了阿甘来。一照面,大熊似乎根本就没认出我母亲来,但阿甘却似乎有些纳闷的样子。不过妈妈的眼睛直勾勾的,像两根筷子,戳在大熊身上。
“今天晚上正好和阿甘参加三民书店的百年庆典。这家百年老店不容易,扶持过不少学者。”大熊一边说,一边翻菜谱。
“你以前喜欢过自己的学生吗?”妈妈忽然问。
“嗯——没有。您把小鱼托付给我,我会全心全意珍惜的。”
“全心全意并不难,善始善终才见出真心。”妈妈说。
“妈,他点菜呢,点完了再说吧。”我忍不住打断她。
“小鱼,我来北京就是要把一些话说完的。”
“小鱼,你让你妈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你不是说这么多年了,她可是头一回来北京,不就是为你吗?”
“是。我不能让我女儿受到欺骗。”
大熊似乎觉得有些不对:“您是不是听说过对我的……”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知道会演戏的人能说出很真诚的声音,露出很真诚的眼神。”妈妈说话的时候,表情已经没有了最初矜持的平静和仪态,嘴角绷出深深的褶皱。
阿甘忽然问道:“听小鱼说你在剧团工作,年轻的时候想来
也是名角吧?”
熊士高好像在坚厚的记忆之墙上找到了一条缝隙,被那恍惚的光亮和身影所淆乱着。
“小鱼,妈妈的手机忘在楼上房间里了,你去帮妈妈拿下来,我说破了嘴才请了一天假,团长要我保证二十四小时不掉线。就在衣柜那个白色提袋里。”
我只好离开。其实我心里也有些胆怯,不知道留在这里,观看妈妈像心理医生唤醒失忆症患者一样唤醒大熊会有怎样的感觉。
反正当爱已成往事,反正大熊的心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们的承诺,没有谁能让我们分离。或许妈妈的摊牌就是最严厉的考验。我已经默默准备了很久,就像为了抵抗妈妈这次注定无法逃避的冷酷突袭,我已经把自己治疗得极其坚强。我不惧怕她的任何训斥和嘲讽,即便她有足够的勇气对我说,大熊和她曾经恋爱过,我也不会退缩。就像我和她恰好喜欢听同一首歌、喝同一种汤一样。这没什么可耻的。
但大熊能抵抗得了吗?爱我就必须受得住这一拳。
我神思慌乱地走着,拿着房卡到了1906,插了几次都报错。忽然门开了。一个留长发的男人,穿着紧身的内衣内裤。我赶紧说抱歉,走错了房间。
我仔细看了房卡,原来是1609。不知道是我一开始就听错了,还是妈妈故意说错的。我进了屋。找了半天,哪里来的白色手袋啊。临要出门,忽然看见门内侧贴着一张纸。
小鱼:
妈妈承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为了自己年少单纯时犯的错误一直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爱你。
本来以为我的日子就像一根烟,点燃后一截一截不可避免地化成烟灰。
我温暖不了这个家,温暖不了你,也温暖不了我自己。
但这次我一定要为你做一件事,就好像要把捏在一起的伤口再次扯开,我想了几日几夜,决定承受这个痛苦,也算是我的良心发现。
或许在你看来,我比以前变本加厉地冷酷,但这一次妈妈向你保证,我在救你。
不要问我,也不要问任何人。这一切就在今晚了结。一个很早开始的错误就此结束。
我看了之后觉得冷汗沿着脊梁急流直下,好像这比我预期的还要可怕。如果我只是爱上了她以前的情人,至于写得这么悲壮吗?本以为妈妈抄在背后的手里握了根棍子,看了这信,觉得她是在自己的脊骨里锁着一把利剑呢。一抽出来,不知会对谁有致命的杀伤力。
等我下了楼来到餐厅。刚才我们四个坐着的桌子却坐着四个穿着奥运志愿者服装的孩子,他们仨都不见了踪影。
我找到领班,领班淡淡地说:“先是那位女士离开了,紧接着两位男士也离开了。没点菜,只喝了我们一壶茶。”
我下了楼,沿着甬路没头没脑地走着。璀璨的路灯下,我的视野里一片黯淡。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安街上。人流车流勇往直前地东西流淌。我要找的人一卷进去将永远消失吗?我站在通往所有方向的路口,可是这一刻我不知道该走向哪里,仿佛到了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