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说无益,我要听一个你的故事。开始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似乎把伤口压疼了,条件反射似的弹开:“哎哟,好吧。好像屋里有小精灵替你仲裁了。”
我六岁的时候去书法家孙碑钦家,他送了我一只小鸭子。书法家喜欢养鹅和鸭子什么的,你知道吧,因为王羲之喜欢这些东西嘛。我看了安徒生的童话坚信这只鸭子其实就是天鹅。我每天很重要的活动就是站在花坛上一次一次把它往草丛里扔。后来这鸭子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喜欢从高处滑翔。
后来我就上学了,顾不上陪它玩了。
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鸭子不见了。死找活找最后在湖北岸的一个破败的小院子里发现几个工农兵在那里支了一堆柴烤鸭子,旁边一堆鸭毛。其中一个说:“奇了怪了,这年头还有这么肥的鸭翅可吃。”“瞧这翅膀,没准儿本来是只会飞的野鸭子,后来看见谁家粮食多就不走了。这种革命意志不坚定的鸭子见一只吃一只。”
我笑着说:“耍赖,说了不许讲死亡的故事。”
“我没说他们烤的肯定是我的那只小鸭子,我坚信我的那只小鸭子可能是天鹅,飞走了。”他张开双臂说。
“狡辩。继续来。”
结果他又挑中了有酒的杯子。
我当然毫无意外地挑到空杯子。
我不讲鸭子了,但还是跟鸟儿有点关系。我大四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阿姨和一个女孩。
我爸说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和女孩的爸爸一起去纳西族村寨调查东巴文字,结果我爸被热辣的纳西妹妹看上,非要就地婚配,关键时刻幸亏女孩的爸爸挺身而出,李代桃僵。我爸说还没有报答人家的雪中送炭呢。我当时没太明白,这报答是什么意思。
我爸爸让我带着这个叫张萍的女孩在京大转转。
我就带着这个女
孩转来转去。
她说她刚考到北京,在读水木的土木建筑。
你一个女孩怎么学土木呢?
她说:我姐姐让的。
……
夏天这么热,怎么不穿裙子?
我姐姐不让,蚊子会咬大腿的。
……
你会跳舞吗?
她说,不会。
为什么不学?
我姐姐不让,跳多了容易晕车。
……
你姐姐叫什么?
她就张开双臂,做翱翔状。
哦,张飞!我说。
她怒道:张雁!她判断我是故意的:“你这个人不太严肃。”就不怎么搭理我,要求我带她回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官方的相亲经历。
“呵呵呵,这个叫张萍的女孩也挺单纯的,你不会这么脆弱吧,应该继续追啊。”
“因为我很快就陷入了一场新的恋爱。”
“哪一位?”
“张雁。”
“她姐姐?挺不可思议的。”
“是啊。费了一股子牛劲才让她离开土木系,才让她学会穿裙子,学会跳舞。然后,她就去了美利坚去给美国人造大楼,陪美国人跳舞,穿美国人给她买的裙子。”
“不说分离的故事吧,太伤感了。”
“呵呵,这不是分离,是放飞。”
“是她自己要离开的?”
“我还没有真正抛弃过谁呢?我说是放飞,同学说我是放生。我没那么虚伪。”
他又是摸到了装酒的杯子。
“这次我要你讲一个你认识的最漂亮的人。”
嗯,他沉吟起来:“每个人我刚认识的时候,都觉得是最漂亮的。”
好吧。他有点晕的样子,或许不是酒的作用,大概有些回忆比酒精还让人恍惚。
八五年的时候我替学校接待一个德国考察团,带着他们去西藏。
那也是我第一次去西藏。
几天后忽然一个叫安娜的女人类学家不辞而别,偷偷离开了团队。
我们只好联系当地政府四处搜寻。
最后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察隅传来消息。
我被派去专门领她回来。
她就在政府招待所。
见到我她就哭起来。
她跟当地人解释得筋疲力尽,但没有人能听懂。
你知道她想干什么吗?
她想找一个康巴男子,怀上他的孩子。
后来她还写了一部小说。
苏梅遮还说以前中国人西方取经,如今德国女孩来东方取精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父亲在奥斯维辛曾经做过焚尸炉的工人。
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种马克思他老人家描述的感觉: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她要下一代能洗血,最好的选择就是和她认为最圣洁最平和的宗教民族结合。
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金发如明橙,瞳仁如晨曦。
我就带着她在那个县四处寻找有这个志愿的康巴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