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是那眼神,就好像玛利亚在看耶稣。我们学校这种圣像画看得我都反胃了。”
萧淑慎据说是个博士。
她身材秀颀,皮肤白净,薄嘴唇,平额头,怎么也看不出是岭南女孩。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港腔,也没有钱钟书说的“糖醋排骨”那种甜腻。
夸春和我每每问到她的家庭情况,她就稍作敷衍之后立刻盘问我俩。
夸春似乎怕她问自己的学习经历。
我怕她问我师姐和我的关系。
所以最后我们三个就像各自捂着脸跟对方周旋的拳击手一样。
趁着萧淑慎去洗手间,夸春好像忍了好久一样对我说:“萧淑慎的真名叫邱春梅。”
“你怎么知道?”
“护照上写着的。当然是我偷看的。”
“这个名字似乎和她很不搭嘛。”
“嘁,你咋也看不出来像曾国雄啊——不过确实够土的。”
到了长春,夸春和我原以为要住一晚。
但一下飞机,就被领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
开车的是个记者,叫大欢。
“你不是说这里人生地不熟吗?明明早就安排好陪了的嘛。”夸春问。
“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他也关注到有毒饲料的事情了。”萧淑慎说。
“对,有好几个地方的人打电话给我们报社,说养的猞猁和水貂吃饲料死了一大批。”
我们趁着夜色前往兴安岭脚下的新安。
大欢说他已经和“蒙利生科集团”里的内线联系好了,今晚就在“蒙利度假村”见面。
“你们早就安排了卧底啦?”我问。
“啥卧底,是一个被撤职的化验员。”大欢说。
“为什么撤职,因为他不能干昧着良心的事?”夸春问。
“这个——是吧,总有人良心发现。”
“然后呢?”夸春问。
“我们偷偷潜入仓库取样,在车间拍摄添加有毒物质的工序,在化验室翻拍他们的原始化验数据。”大欢说。
“哇,难度大不大?是不是有人像《谍中谍》那样吊威亚。”我真的有点担心起来,危险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有点非法窃取的意思,这过程本身合法吗?
“没那么牛x。你要是看见实际的过程,‘科技’俩字都太抬举他们了。一个给猪牛生产饲料的地方能有啥生物科技啊,美国蒙大拿州来的科技吧。就是地方官们吃饭泡澡的时候相互吹吹牛x而已。你们县有啥啥高科技,他们市有啥啥创业园,你们那生产啥芯片,他们那搞啥转基因。还是我舅爷那句话在理: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啥饲料都不如粮食,啥肥料都不如农家肥。”
“那他们的饲料怎么这么畅销呢?”我问。
“那当然还是有点秘方了。这正是我们要弄明白的。”大欢说。
蒙利度假村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这个度假村坐落在一个火山口里,火山口内有一池天然的湖泊,蒙利度假村的核心建筑号称极乐城,背依青山,俯瞰湖水。
吉普车穿过茂密的原始松林,沿着火山外层的盘山路蜿蜒而上,然后再沿着火山内层蜿蜒而下。
在由外入内的山巅最高处,看见皓月如水,微云如画。下
面精洁如翡翠般的湖面映着月亮的光辉,好像一个原始的圣湖里闪烁着神的心脏。
蒙利的极乐城明显仿造着布达拉宫的形制依山而建,璀璨的灯火粲然于湖水和林海之上,好像一座晶莹的仙宫。
“天哪,这是五大连池吗?”我惊愕了好久才说出话。
“五大连池?中央的疗养名单上记录在册的,他们哪敢这么显摆。这里发现得比五大连池晚,一发现就被蒙利集团给搞下来了。修了这个伊甸园,省里市里的人也乐得有这么一个独享的宝地,从来不去申请啥4a还是5a的风景区。”大欢说。
极乐城脚下的房屋、店铺、酒店、夜总会也是鳞次栉比,简直就是一个微型城区。
我们在一个买东北山货的土特产超市那里停下来。
那个“卧底”据说就在这。
下了车,抬头看见灯火辉煌的极乐城巍峨于上,让我想起“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进了超市,一个红色碎花棉袄的妇女诡秘地朝里面努了努嘴。
我们几个就径直穿过超市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放着一张床一台电视,只见一个破木凳子,上面铺着一张《参考消息》,报纸上放着一堆鸡骨头、几只啃得半干不净的鸡爪,半瓶高粱烧。
估计是给晚上的更夫准备的屋子。
穿过这小屋,沿着一个狭窄的台阶往上走,来到阁楼间。
阁楼间干净多了。
一个u形真皮沙发,茶几、盆花、衣帽架该有的都有,墙上还挂着俗了吧唧的安格尔的《泉》。女人的裸体上还被人猥亵地画了几个巴掌印。
里面的那个卧底似乎已经等了好久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一小堆烟头。
“你们才来啊。我在这里一小时都像一年。”这个瘦高的小四眼叫卞三。
大欢对我们说,比卞三大的可以叫他小卞,比他小的就叫他大卞。
“去你娘的,你妹子是我小蜜,叫卞秘。”卞三骂道。
卞三说晚上十点去仓库换班,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偷偷溜进去。
“那化验室的那边呢?”萧淑慎问。
“我早偷偷配了钥匙。”卞三说。
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萧淑慎和大欢说出去一下。让我们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