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里猥琐看不住(二)(2)

“她的确是奇绝的女子,她的美丽和坚强,是这个大学的骄傲,也提示着它的耻辱。”

“你什么时候认识玛雅的?”

“我没出生时。”他说。

“真的?什么意思呢?”

“我妈妈和她可是闺密,我妈说玛雅经常来弹琴给我进行胎教。”

“原来是世交。那她那段苦日子,为什么不向你家求助呢?”

“她极要强的。而且怕连累我们,不过所幸我终于还是做了我该做的。她对我的帮助倒是没有什么顾忌。”熊士高看了看我,笑着说,“玛雅父亲的一大堆手稿和通信,需要整理。你英文、文史底子都好,就参加整理小组吧。”

我很高兴他有这个提议。

我觉得玛雅感恩节夜晚的话似乎让他流水剥蚀的心开始干爽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许格菲和他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但我相信玛雅的话,许格菲并不适合他。

我内心深处又开始有所觊觎了。

我会是在他心上第一个刻字的人吗?

玛雅父亲和丈夫的遗稿都放在汉容研究所他的办公室里。

我心怀鬼胎地问过他:“为什么不放在你自己家里,还安全些?”

那样,我就有机会去他那栋海棠、梨树、枫香、白榉扶疏的小楼了。

对我来说,那里一定呵护着他最隐秘的世界。

阁楼上红木相框里他儿时纯净的黑白照片,少年时的风筝,青花瓷的笔山和镇纸,香榧衣柜里的大衣和雪白的围巾,床边斜挂的紫竹笛子,滚到床下的黑胶木唱片,阳台上他昨夜抖搂的烟灰……

在摊满暗黄卷子的巨大桌面旁边,我有时会这样无休止地想象他家里的物什摆设。

就好像真的被那么布置一样。

他说,我家里比哪里都乱,有时住了几天的人,我还不知道姓甚名谁呢。

许格菲是不是他只记得身体不记得名字的人呢?

我知道我这么想,带着一种阴暗的侥幸,可是立刻就转变成一种失望,我在期盼什么?我期盼的不也是许格菲一样的经历吗?我要成为他心中那条湍流里无足轻重的一粒沙子吗?

我确实常常自问,但不论怎样在灵魂里劈头盖脸地斥责自己,只要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一袭伦敦雾风衣从影壁后面出现,我的心就挣脱了所有绑缚。

只要他披着薄薄的雪花一开门,呢子的味道、风的味道、他身上特别的香味,让一切自我告诫都灰飞烟灭。

但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很多时候,谈话只能戛然于我最想试探之处。所以我就像一头鹿,忐忑地看着河水,热切地希望走近,又忌惮湖边的危险。

米四淑早就发现了我对熊士高非同一般的眼神,但幸好她认为这只是某种畸形人格泛化的情感需要,这种对中年男人的好奇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克服。我反击她,老说这个畸形那个畸形,那你和老外打得火热,是不是心理返祖现象啊,喜欢体毛浓密,像安哥拉长毛兔那种。

她哪里知道,这是家教惨淡的后果。据说生了儿子的

父亲,会变得比以前顽固和暴躁;生了女儿的父亲,会变得比以前耐心和温柔。但自我记事起,父亲在我的生活里淡漠得像假币上的水印。

他说他做城市规划的工作很忙,因为中国的城市都在搞面子工程。他说他规划的工作很累,因为不懂规划的官员们总是喜欢把最佳方案改成最糟方案。

妈妈似乎从来不因为他和我们聚少离多跟他争吵。那可不是忍耐和贤淑。后来当我成熟到能够判断伪装的时候,我明白了妈妈每次听着爸爸说要出差云云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并不亲切,而是洞若观火却绝不说破的神情。毫无疑问,爸爸完全看得出妈妈伪善的笑意和收拾行装时的细致。甚至他们从不曾忘记在送出门的时候例行公事地说:“在家里你们娘俩好好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多注意身体。”他每次旷日持久的出差归来之后都会给我和妈妈带礼物,绝不会有一次疏漏。妈妈会照例给他做一次极其丰盛的饭菜,尽管他基本不怎么吃,好像是用来供神的。短暂的几天之后,他又开始连日在单位加班。然后,又是出差。

我和他没去过奶奶家。我曾经怀疑,奶奶爷爷是否知道我和妈妈的存在。妈妈很少带我去姥姥家。那是在沪西的一个小镇里。姥姥似乎早和妈妈心照不宣了,也很少提爷爷奶奶。

妈妈是话剧团的演员。当我上了高中住校以后,她更是如释重负全身心地投入演出事业,她教了我做几道最简单的菜以后,就没有再给我做过饭了。

一个中秋节。爸爸妈妈分别发短信说加班,不回来了。我一个人黑着灯,坐在窗下,看着月亮陷在凌乱的桂花树枝里,好像秋树冰凉的心脏。然后就看见爸爸的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车里有一个女人,但显然不是妈妈,我睁大了眼睛,甚至看得见她抚摸爸爸脸颊的手指涂着艳丽的彩甲。

从那天起,我知道“出差”和“加班”的意思了。我想他早已另有了自己的家。他似乎很明白,妈妈绝不会去找他的单位和同事核实他是否真在出差。他似乎也不担心妈妈猜到他说出差的时候,他正在这个城市牵着另一只画着彩甲的手。他们俩似乎都投鼠忌器似的达成了隐秘的妥协。

我其实一直想问问他们两个,到底隐瞒着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勇气就像弹簧被拉到极限而不可避免地收回去一样,随着我跟他们俩越来越冷淡,或许以后连这点好奇都消磨殆尽了。但就在我在汉容研究所给熊士高做学生助理的某个晚上,贝姨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爸爸在广州住院了。

贝姨就是那个中秋之夜和爸爸在一起的女人。我本来对这个女人也没有什么仇恨。就像侵入我们这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家庭不能叫第三者,我甚至还隐隐地感到报复的快感。有一次忽然接到她的电话,问我要不要信乐团演唱会的门票,而且是免费的。从那次起,我就和她成了朋友。她让我叫她贝姨。原来贝姨是浦江体育馆的经理。弄几张演唱会的门票实在太容易了。

和同学看完之后,她和爸爸还请我去体育馆里的餐厅吃夜宵。她当然不如妈妈漂亮,但女人的温柔和风情是最好的化妆。毕竟人不只是看的。更重要的是,人是要交往的。毫无疑问,贝姨是一个交往艺术家。有她在时,爸爸的脸庞褪去了那层霜,恢复了本来的清秀和灵动。我才知道爸爸不是一个乏味严谨的绘图机器。通过她,父亲也会了解一下我和妈妈的情况。

真是一个悖论,有了第三者,我们这个家似乎更像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