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也在这里。
她的丈夫是留学回来的建筑学博士,在清华任教。
“文革”开始后,校长知道她家的特殊背景,一直极力呵护,但校长被斗倒了以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一天午夜,她丈夫的同事突然偷偷跑来告诉她,她丈夫被学生从教学主楼上扔下来,人已经没救了,让她赶快逃吧。因为这些红卫兵坚信她家窝藏着和美帝国主义秘密联络的证据。玛雅等人走了以后,并没有收拾行装准备逃跑。
她从阁楼爬上房顶,然后一头跳下来。
没死。
但失去了下半身和三个月的胎儿。
她曾经说:“小鱼,有个学生曾经质问我,‘我又没欠你什么,凭什么听你使唤?’你说你们有没有欠我的?”
我说,有的。我若是你,我会要求得更多。
“但是,你误会了。我其实从来没有觉得我应该向你们讨账。虽然我已经被命运的不公毁掉了大半个身体和岁月,但我也从来不愿意让过去变成我的包袱和监狱。我只是想做一只预警的猫头鹰。如果一场运动再次披着别的外衣到来,谁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在你们看来我面目可憎,我歇斯底里,但比起历史的歇斯底里,我这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拿自己当成一剂苦药,刺激我们的良心。”
“是啊。真理,她是个反复无常的妓女。只有同情心是黑暗中我们唯一在手的油灯。”
此时看着她伤痛椎心的样子,我也不禁泪水喋涌。
熊士高端起红酒,一饮而尽,他轻轻抿着嘴唇,似乎这酒有些苦涩。
玛雅忽然又破涕为笑:“我想他们父子俩应该已经吃饱了,走开了。现在轮到我们放开享用了。”说着,她把火鸡肉、南瓜饼弄了一大堆在熊士高和我的盘子里,而她脸上的泪水还没顾得上擦呢。
熊士高也立刻一扫颓废的神情,兴奋地说他在主持电视节目时的故事。
“‘我为书狂’确实不错,除了那个女主持人。她笑的声
音你不觉得有点两岸猿声啼不住的感觉吗?”玛雅说。
熊士高笑嘻嘻地说:“你也学会这么挖苦人了,格菲同志人品、素质都是可圈可点啊。”
我心里对熊士高很不满,那个许格菲明明是他现在的相好,为什么还同志同志的,难道是不想让玛雅知道他们的关系?
“是啊,你和她在一起一年了吧。”玛雅说。
“是。”
“还会换下一个吗?”
“我已经不指望能找到完美的女人了。”
“不,孩子,真正值得爱的女人不是女神。”
“是的,玛雅,我知道。我也真正爱过。”
“不,你没有。你那只是执迷。她,你所谓真正爱过的那个,我在学校里见过很多次。我很认真地观察过。她并不是你跟我说的那样。只是你把她想象成那个样子。”
“难道她是我虚构出来的?”
“她对你没信心,选择了别人,这是一定的。否则她最终也会变成,你的女友‘之一’。”
毫无疑问,这对我而言实在是一次出乎意料的遭遇。
我并不知道,原来一直暗暗帮助玛雅的人竟然是熊士高。
玛雅在“文革”之后的日子也很悲惨。
工农兵学员抢占了她的房子,她只好在湖北岸一间小平房里凄惨度日。
熊士高一直争取了十年才彻底让这栋家传别墅物归原主。
熊士高还用自己的钱尽可能按照玛雅的老照片恢复了别墅的装修,还安装了电梯和无障碍通道、洗手间等等,甚至家具都按照玛雅坐轮椅的高度重新定做。
“你怎么对她这么好?”我在从玛雅家回来的路上问他。
“你对她也很好啊。她不是跟你说要让你搬来和她一起住吗?”
“我起初觉得她有些可怜,而且我也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