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就一个字,连着一堆事。所以,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那天晚上,我一肚子的五味杂陈,悄悄掩上门,心想我什么都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可实际上却偏不如此。
我得承认,这件隐秘的半截子事儿弄得我神思恍惚。尤其害怕在路上,咣当一下子撞见她。说啥呢?那天晚上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她的皮肤,给我的感觉是那么深刻,那么持久。她的手很滑很腻,她的很满很劲。甚至我感受到的她的手指,只要在睡前一想起来,表皮上的每一丝神经都好像被神秘的火焰烙伤了一样,不断传导着一波波奇妙的感觉。
难怪古人苦口婆心地劝诫男女授受不亲。肌肤之亲,尽管是如此肤浅的亲昵,都会让人的心理发生这么离奇的变化。人类大概是皮肤最为饥渴、但又对皮肤的接触最为提防的动物了,而中国人更是对皮肤桎梏得最严厉的族类,因而中国人的皮肤也最饥渴。从这个角度说,我那天晚上的行为至少有一半是皮肤饥渴造成的,这是一种中国人的通病,只不过在我身上表现出症状而已。我自然是错了,但罪责有限。
不管师姐是什么样的人,我并非是因为爱她而去找她的。
这样的目的虽然龌龊,但比双方都有所付出之后,我再扯谎说爱她要正直一些。我迅速积聚着这种起点卑鄙但终点高尚的勇气,希望能尽快碰到师姐。
本来在这个园子里,遇见师姐大概总是两三天里定会发生的一件事,然而,过了一个礼拜,都没有撞见。
难道这件事让师姐在乎了?跑哪里疗伤去了?但就在这段心七上八下的日子里,聂小鱼突然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像皓月当空,一扫心中的乱云飞渡。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里和李玄下围棋。
李玄和他哥哥李白除了姓李之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共同点。他下棋的布局就像他的五官一样工整,定式就像讣告
一样周密,别人和他下棋开局总是要落下风,但他最怕战斗。每当对手鱼死网破,祭出无理手,他精巧的鼻尖就冒出一层细汗,急了的时候,他细长的手指拈出几粒棋子往棋盘上一撂:“脏谱,谁和你下这肥豚打滚儿的臭棋?”
正下着呢,突然听见宿舍外有人叫:“小熊,丫的躲哪儿打闷炮去了,赶紧过来喝酒。”
内力如此深厚的人不是大内,又会是谁。
大内名叫芮藏锋。和我从本科到硕士都是同学。因为觉得“西班牙语真他妈美丽”,跑到西语系读博士去了。他老爸是中南海里出入的人。我们常戏称他老爸为“上书房行走”,或曰“行走大人”。大内的老爸或许一辈子谨言慎行,到了儿子这里完全倒行逆施。大内一米八的个儿,貌秀,长发,但出口成“脏”,像不离粗口的金城武。李白因其粗悍,称其为芮酷,后升级为内裤。大内虽然是1980年出生的,但总往老人堆里拱,动不动就说:“那些无脑儿老嚷嚷什么八○后,把尿后吧。”
“什么日子,又吃喝?”我问。
“嚼口咸菜还挑个屁日子?”他径直过来,大手在棋盘上一划拉,“常昊都被打成长嚎了,你们还玩这种取悦日韩民族的游戏?”
我们宿舍里,几张凳子拼在一起,摆了几包花生、豆腐干、咸鱼,两瓶小二锅头。
“行走大人啥时候在主席新年团拜的时候,给咱们兄弟几个安排一张桌,让咱们也吃顿国宴。”李白说。
“靠,昨儿还被生拉着陪吃了一顿呢。什么烤酿螃蟹、樱桃萝卜……说了多少次了,也就北京中高档馆子的水准,你们随便卖点精卖点血就能撮一顿了。”大内说。
就这当儿,听见门外一个人问:“楚国雄在吗?”
叫我的那个是我老乡,叫米四淑;旁边的那个女孩,皎洁清新,昼如花,夜如月,不就是聂小鱼吗?
我知道屋里认识聂小鱼的绝不止我一个。去年迎新的时候,她一出现,就有无数男生要带她去宿舍。这也是高年级学长进行师妹普查最重要的场合。我讪讪地被隔在几重人外,但她的长相却让人一见难忘。
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发如墨、眉如烟、瞳如漆。眉头轻轻蹙着,眼眸如水。“她站在那里,旁人如同草木。她轻移莲步,整个世界都成布景。”据说这是他们班一次上课前,一个男生勇敢地在黑板上写给她的献诗。我想这个男孩说出了很多人的感觉,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