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言热·吉隆坡

愿风裁尘 郭敬明 3343 字 2024-10-15

因为人们生活在这里,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呼吸,他们的体温和气温,他们的一切都和这条短短的街道混合在一起。

那个路边卖素描画像的人,也许刚刚才搬来这里,不了解进货的渠道,所以只能靠手艺赚钱。

前面丁字路口那家照片最大最亮的餐厅,也许已经传到第三代经营者了,他们也许是最早在这条街上开店的人,他们也许看着曾经的一片密林,最后变成了五星级酒店。

而路边坐着的那个小男孩儿,可能刚刚和家里吵架,此刻一个人溜了出来,他的鞋子比他的脚大很多,也许是他爸爸的凉鞋。

这条街两边,是无数低矮的平房,灰蒙蒙的砖墙,带着裂缝的水泥地面,路边的污水沟里漂浮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墙角边或者屋顶上,攀爬着零碎的热带植物,它们顽强地在这条油亮亮的街道上生存着,让这条街看起来像一个活物。

每走十几米就会有一间餐厅,餐厅的人很多,各种冒着热气的盘子从厨房里端出来,放到桌子上,海鲜的香味。

整条街上都是这样的香味。

不时有蒙着面纱的阿拉伯女子路过我的身边。

还有很多很多的欧洲人,他们皮肤白皙,和当地人截然不同,他们衣着也很光鲜,甚至举止也很优雅,他们看起来,像刚刚拆掉腰封的新书。

然而,当地人也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走了很久,有点累了,直到我渐渐听到海潮的声音。

我想这条街也快被我走到尽头了。于是,我转身,往酒店返回。其实在那一个当下,我有一点想要走到这个街的尽头去看一看,我甚至想要去深夜的海边看一看。我想看一看黑夜的大海,没有人潮的大海,没有墨镜和防晒霜的大海——我能够预想它在黑暗里展露出来的属于它的真正的力量,毁灭性的,肆无忌惮的,随时能够摧毁一切却又不屑一顾的黑暗狂潮。我想我站在这样的大海边上,随时都能够热泪盈眶。人越感觉渺小,越容易绝望,绝望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匕首,能够刺穿一切你能想象到最坚不可摧的盔甲。

后来我听说,年轻人们买了很多便宜的手镯,项链,耳钉,挂件之类的,他们在车上彼此交换着分享,我看着他们,非常羡慕。我想他们带走了这条街的某一部分,就像从一件衣服上,撕下了一块碎片。

他们并不管那些纪念品背后是否印着“ade cha”,他们觉得高兴,觉得喜悦,觉得好奇。

因为他们依然年轻。

忘记告诉你了,这个酒店在海边,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有持续不断的海潮声,一声一声地拍打进耳朵里,海潮有一种缓慢而又固定的节奏,非常地催眠。

我很容易就睡着了。比前几天睡得都好。

直到第二天醒来,拉开窗帘,迎面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

·04·

我们在高中那会儿,是不是一直就计划着环游世界来着?我记得那时我们甚至都计划好了逃课的理由,欺骗爸妈的理由,压岁钱存了一些,零花钱也攒了不少,甚至我们在地图上都用红色的水笔圈出了我们想要去的城市。

那时并不认为荒唐,那时只觉得有一种叫作梦想和青春的东西,在胸口撞得发痛,那时的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歌里一直唱。

我其实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料想过你收到信是什么反应。

我也知道,这些年,我身上发生了很多很多的变化。可能当初一起念书的人里面,我的人生轨迹,看起来最不可思议吧。

我从初中的时候,就吵着想要当一个作家,没想到,这事儿还真让我弄成了。但是,我看起来却似乎有一点像是搞砸了。至少不纯粹,我是这么觉得的。我想你可能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现在除了写书,还干很多事儿。

而且我写的东西,也是很多人爱看,也很多人不屑。

我有时候也想,似乎是一件本来极其简单而纯粹的事情,被我弄得复杂而又混浊。但这能怪谁呢,似乎也不能怪我,你说是吧?

那就怪这个操蛋的世界吧。

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你了,所以,你收到这封信一定大吃一惊。

我们以前可是一直通信的,你记得吗?那会儿我刚上大学,当初我们几个玩得要好的朋友,呼啦啦地从四川自贡这个小地方,嗖的一声就飞向了中国的各个角落,我到了东边,最繁华的大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