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他下意识抬头,正跟她四目相对,她并无异样,微笑如常。他不禁微怔,原来还是有些没有变啊,从前的她,也不曾畏惧过他的眼睛,她的善良是纯粹的,没有一丝阴影,不会在他眼里沉沦,却在他心里铭刻。这样的女子,在他漫漫无期的生命中,是永远的唯一。
“不会的,我们素昧平生。”他面无表情,躲开她疑惑的目光。这只是冥冥中的直觉而已,她的记忆早就在忘川里洗成了一片空白,所有转世的灵魂都必须如此,记忆是最沉重的负累,不抛去如何获得新生……
“可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啊!”她眉头微蹙,努力从现在的记忆里寻找从前的人,认真的近似痛苦,“你……怎么称呼?”
“我……姓明。”他哑然失笑,为自己这奇怪的称呼,也为她的执著思量。好像无论怎样,她的善良和执著都不会变。他忽然想起,她在乱云渡初见他时,也是这样蹙眉沉思,问,“你是谁?”
他看着她,忽然想要抱她,却没有勇气。她早就拒绝过他了,如果不是那次拒绝,她也不是现在的情形,他们现在这样面对着,其实已经隔山隔海,隔了万载的光阴。这个执拗的女子啊,就是想起来他是谁,又怎么样呢?
“哦,是明先生啊。”忽然她回过神来,才觉得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实在不该的,急忙垂下头,脸色已是绯红,半晌才嗫嚅道:“我叫越灵儿。我家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请明先生去我家里坐坐罢。”
“不了。”被这句话提醒,他才想起方才茶客们的议论,她已为人妇,娶她的,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一场大梦之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气氛莫名地僵冷,灵儿局促地拨弄篮子里的花,“那,我先走了,你……”她顿住下面的话,淡粉的裙裾从他身边擦过。
“水影。”他忽然低声喊道,自己也是一惊,这个名字一直只在心底默念,骤然出口,竟然感觉陌生。而她出乎意料地回身,竟似有些惘然的欢喜,“这是谁的名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名字你听过么,是不是似曾相识?”他不再回避,一点点地循循善诱,引导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他希望她能想起,想起他对她执拗而绝望的爱情。
“我听过的,我听过很多的声音,有人在我耳边呼唤这个名字,有人在我耳边吹箫,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我听得很清楚。水影是谁?我是谁?为什么我能听到那些声音?我好像还记得许多事,许多地方,许多人……仔细地想,却又全都忘记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脸色惨白,艰难急促地喘息。
“好了,不要再想了。”他后悔着方才的冲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轮转,她还能保留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已经是极限了,若是非要去想起,只怕她会彻底崩溃。
他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她抓得那么紧,狂乱而痛苦地哀求,“你告诉我,我是谁,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
“你是赵灵儿,你家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你的母亲和丈夫都在等着你回家。”他蓦然地辛酸,轻声说着,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抹去了她残留的记忆,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澈,心突然地痛了一下,从此,她再也不会觉得见过他了……
真的很想抱她一下,爱了这么久的人儿,这是最后一次相遇了。他犹豫着,终于没能揽她入怀,她已完全清醒,见他就在面前,羞涩地笑笑,转身而去。
“我差点忘记了,”还没走远,她又转回来,从篮子里挑出了一枝嫩黄的小花,经过一番折腾,篮里的花只剩了一小半,且大多数都有些干枯发蔫了,只是这一朵依然鲜嫩,“这朵花送给你,就算是我的谢意罢。”她笑吟吟地把花递给他,“这是清零花。我娘说,这种花是很神奇的,只要对花儿许愿,就能见到最想念的人,就算远隔天涯也能在一起的。”
花儿俯在她的掌心,恬静美丽得像个童话,如果他许愿,是不是就能拥她在怀?“是么,我试试。”他笑着接过花儿,看到了她拿花的右手上,一道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裂纹笔直得划过掌心……
“怎么会……”他惊愕地怔住,“你,明天……可是你二十岁的生辰?”
“明先生还会算命呀,”她诧异而惊喜地轻叫,“算得真准,明天,我就满二十岁了。”
“明天你一定要呆在家里,一定不能出门,哪里都不能去。”他似是在下命令,强硬地不容她反驳,“一定要记得我的话,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门,记住了么?”
“记……住了。”她紧张得口吃,竟忘了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