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如故

剑仙水影 海之翼 3183 字 2024-10-15

“徐老,那个人好生古怪,尤其是他那眼神,就像能看穿魂魄似的,真是可怕。”中年人终于喘过口气,仍然心有余悸,“您说,这怪人到底是怎么个来历?”

老者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再回想那沉郁如魔障的眼神。那个人,那双眼睛,都不像来自这世间的……他倒吸了口冷气,重重一摆手,喝道,“你记住,以后莫要再说此事,也别跟旁人提起,就当你从没见过那个人,知道么?”

中年人偷瞟了眼老者铁青的脸色,点了点头。两人黯然地走着,头顶的一方蓝天突然间阴沉下来,像是快要下雨了……

景瑟楼上,没有谁注意到这边的变故,人来客往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丢在桌上,足够付帐了。堂倌过来收钱,顺便往那边瞧了瞧,一壶上好的“碧天青”还放在原处,根本没有动过。他叹着气摇头,想着那老头儿真是花钱不讨好,人家却不领情。

他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正待退下,临窗喧嚷热闹的街上响起一个清丽的声音,朗朗地唤着:“卖花,卖花了!”堂倌忙伸长脖子向下面望着,也有茶客听见了,议论纷纷,“好几日都不见灵姑娘来卖花,今天怎么来了?”“那还用说,这几日肯定是她娘又病了……”“唉,像她这样的女子真是难得呢,温柔娴淑,相夫孝母,样样都是周全的……”

茶客们你言我语说得热闹,只有那守窗独倚的黑衣人依然缄默,一颗晶亮圆润的黑色珍珠在他指间把玩,一圈圈地轮流着,有女子的脸映在上面,每转一轮变幻一张容颜。不知多少圈后,终于停止,珍珠上凝固的面容不再变换。他捏紧了珍珠,接近正午的阳光将他的脸埋在淡淡的阴影里,湮没了转瞬而逝的悸动和嘴角的笑意,那是很奇怪的笑,似欢喜又似悲伤,似赞赏又似不屑,没有人懂得这笑容的意味,他也不需要谁来了解。

景瑟楼下,一群女孩子簇拥着卖花的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笑,挑选着花儿。她挽着花篮,浅笑盈盈,招呼着每一位主顾,在正午的阳光下站久了,脸上泛起玫瑰般的潮红,不时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她这样专心地忙碌,并不知道正在被注视着,黑衣男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郁凛冽的眸子竟有温暖掠过。

可是,他看着的已不是从前的她了,这个温婉平凡的卖花女,不再是熟悉的模样,也不再有飞扬的神采和倔强的眼神。看着她,更多的感觉是陌生,他再次捻转动指间的珍珠,明知道是多余,转魂石怎么会算错;万载的轮回之后,谁还能保留最初的容颜?

珍珠最后一转,映出的仍是卖花女的脸。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失望,他终于又见她了,可她已不是她了,累积太久的思念突兀地失去支点,如一座倾覆的山峰,重重地压下来。他猛地攥紧手掌,转魂石无声地碎裂,细小的粉末慢慢漏下,像黑色尘埃,然后他转身,背向她而去。他失望,但不后悔,毕竟是看过她了,如果这样的她是幸福的,那就这样好了。

一阵杂乱的惊呼阻住了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回头,方才买花的女孩子们正惊呼着四散而逃,几个男人围着她,都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她,她奋力挣扎着,花篮甩在一边,散落的花儿被凌乱的脚步践踏着,混成泥土的颜色。

他遥遥地望着,一时惘然。他还记得她拔剑的样子,她是唯一敢对他动剑的人,在以后那么漫长的沉睡中,他时常会梦见那个瞬间,金红的剑光映着她的脸,骄傲飞扬。那个瞬间,在他心里已是永恒。所以他来寻找,可是眼前的她,蜷缩在地上,绝望无助得像只受伤的鸟儿。

“水影,这就是你的选择,真的不悔么?”他垂下头,低声地问,没有人回答。

几张丑陋的面孔一起狞笑着,同时伸手抓向她,而她除了向后躲闪,无能为力……

所有伸向她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落不下收不回,明明是春暖时节,他们竟如坠冰窟,全身抖作一团,连牙齿都咬不紧,咯咯地打架。他们用力转过冻僵的脖子,看见了身后的黑衣人,他静默地伫立着,不说话,不动,也不看他们。但那凌厉的寒意正是从他身上弥散开的,似乎还有隐约的愤怒。

恐惧比寒冷更强烈地袭来,“你……”他们的舌头僵住了,脑中是一片死亡的空白,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能感觉到,他若要他们死,是易如反掌的。

死亡并没有降临,他没有动手,连头也未抬,只用平静的口吻说了一个字,“滚。”这些市井之徒陡然又见生机,惊喜之下忙不迭慌慌而逃,跌打滚爬的,转眼都不见了踪影。

卖花女扶着身边的树站起,惊魂甫定地喘息着,整理好衣衫,那人却已走了,只见黑色的背影。

“等一等……”她急促的呼喊和脚步赶了上来,他一震,然后站住了。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是拎着花篮跑来的。她总有不能放下的负累,过去是剑,现在

是花篮。

“谢谢你救了我。”她在他身边轻轻地说,恍惚间,竟是从前那熟悉的声音。

“没什么的,我只是路过而已。”他不让自己再继续这可笑的幻想,过去的不再重来,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那也是要谢的。”她忽然冒出的一句话拦住了他,“我好像见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