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明皇 吴因易 5938 字 2024-10-13

“旦兄有那样的儿子,我为什么就没有呢?”当府总监等把打得遍体浸血的薛崇暕扶下东阙,送入寝房后,太平公主的气还没有平息。她独自在阙阁里踱着步,忿忿地想着、抱怨着。恨儿子,更恨平王李隆基。

当然,在哥哥的一群儿子中,也不过就是这个三郎出类拔萃而巳。他的几个弟弟,李范、李业,年纪尚轻,自不必说不如三郎,比他年长的宋王李成器,申王成义,从兄守礼,除斗鸡、击球、猎射、博弈、弄笛抚琴可与其弟分庭抗礼外,就别无所长了。尤其是守礼,简直象个痴儿。虽说这是当年武太后为翦除李皇宗亲,将不足七岁的守礼囚禁起来,天天被宦官杖击所致,可是同受此种折磨的李隆基,却反而更聪慧了。他越知人情诡谲,如履薄冰,其志愈大,心也愈坚。在韦氏行为日趋明朗之时,他假托有病,罢潞州别驾之任,返回了京都。他在羽林万骑中广结将官,在兴庆坊临淄王府里阴蓄府兵,积极从事着推翻韦氏的准备事宜。满朝中几乎只有怀有同样目的、也在进行同样筹划的她嗅出了点味儿来。但她却并不相信他会有什么成功的可能。对中宗这位兄皇有影响力的她,在中书省里也已安插了肖至忠和岑羲两位宰相,她认为自己更有可能在适当时机内挤掉甚至灭去韦皇后安插在中书省的前三名宰相:宗楚客、唐休璟和韦巨源,把中书省的台阁大臣全换上自己得心应手的人,自己和韦氏斗法就可决雌雄了。谁知燕钦融的出现加速了韦氏篡位的脚步,她被诱进宫内,处于危境之中。于是她才当机立断,叫儿子密告平王起事。但她此着并不是觉得李隆基有平定韦乱的可能。这无非是在施用缓兵之计:只要平王一动,无论其时间多么短暂,韦氏篡位就要受到干扰,她便可脱身虎口,招集起自己的羽翼,趁韦氏和平王争斗而大伤元气,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她,堂堂李氏宗属,比其母武则天、现皇后韦氏更有掌稳玉玺,坐稳御座的基础。

但事出意外,李隆基不仅平定了韦乱,而且是在多么危险的情况下平定了韦乱的啊!现在,此举为这手段不凡的子侄辈,不仅赢得了满朝文武的敬畏,而且还赢得了天下百姓之心!太平公主后悔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从她萌生了后悔的念头起,她就把自己全部精力转到了和这个子侄的较量上了。她本来就有母亲的深思熟虑、善知进退、足智多谋的素质,但是,逝去了太多的年华,经过两番皇权大搏斗的她,却变得有点狂躁起来。当她发觉李隆基外有崔日用及一些府兵将官作助;内有苑总监钟绍京、羽林万骑将士陈元礼、葛福顺等协力外,还又冒出个高力士来的时候,她决定和过去她一直想灭除的上官婕妤结盟。凭她的直感,只要有这精明异常的宫中三品女官作内应,高力士、钟绍京之流不过是一芥草蒿。她示意上官应尽快叛韦,向李隆基表示归顺。聪明的三品女官当即表示感德于肺腑,立即率宫人数百,秉烛亲去玄武门跪迎在那里指挥平定韦乱的李隆基。但是,李隆基对这誉满海内的女诗人奉上的辞藻华丽的颂歌,回答则是:“立斩马下!”

李隆基的判事能力和果断性格再次震动了太平公主。他向人表明他不是中宗,也不是其父睿宗,而是又一个太宗式的李氏皇子皇孙!

正因如此,她才一反初衷,决心把懦弱的皇兄李旦拥戴出来归位。然后,加速对中书省大臣的安插,把懦弱不输其父的大侄儿李成器立为太子,阻挡住李隆基登往皇权顶峰的步伐。

只要李隆基处于一般皇子亲王的地位,那就好办多了。

但中书省安插亲信一事,也并不完全顺利。加上拟议中的才从益州调入朝来的窦怀贞,七个中书大臣中,她才只有五名!其余两名,一个姚元之,一个宋璟,又是李隆基引进的人,而且占据了七名宰相中的前两名位置!

面对这种局面,她决心于明日趁庆贺睿宗归位,便把太子一事订妥。窦怀贞、肖至忠、岑羲等,她都已密令过了。正是担心儿子立节王薛崇暕不知底里,唱错了词儿,才特别召他回府面示。

“谁知,唉!”

她凭栏眺望,宁静的夜空显得深邃而神秘。近来,是不是过于求成,自己显得浅露些了呢?……

“立平王为太子,实是国望人心,望公主殿下三思……”当召来的宰相听了她的意思后,连陆象先——她一手提擢起来的亲信也这样说。和暕儿一样,俗念!可是……自己的耳不聋,眼不瞎,百姓们是怎么一口一口咬死韦氏逆党,对李隆基是怎么恭敬而热切地赞扬,都有所见、所闻。

儿子,并非全是迂腐之见吧?

他看到了因前朝的无能,酿成的频繁边事;

他看到了野心勃勃的谯王重福,已率众直抵东都洛阳;

他看到了朝野臣民,经过近三十多年的动荡不宁,盼望有个定邦安民

的朝廷……

立成器为太子,无疑会使这些事态激化,后果难测;而且万一激变了李隆基,那么后果就相当凶险了。

这,是欠周全……

她凝望着深邃而神秘的夜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不能走这一步。

她猛地回过头来,举手略一挥袖:“速请窦怀贞、肖至忠、岑羲、陆象先等各位大人来府议事!”

“领命!”府总监连忙应声欲去。

“慢!”

“公主?……”

“命侍女将立节王殿下扶上阙来!”

“……是!”

当薛崇暕再次依于母亲身边,坐于凉席之上,接受着母亲的抚爱和询问时,当他听见母亲说:“暕儿!立平王为太子,极当!”这句话时,薛崇暕睁大了眼睛,望着母亲,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呢!

“傻孩儿!”太平公主被儿子懵懂的模样惹笑了,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为娘把你打糊涂了吧?咹?”

是真的!不是在梦中!这一拍,这一笑,都是母亲的!真的!……

薛崇暕猛地跪伏在地,用高兴得近乎发狂的口吻,对太平公主说:“母亲!你打吧!你把儿打死,儿也不怨!只要母亲真正作一位‘太平公主’!……”

听着儿子这句话,不知为什么,素来刚强得连泪水似乎也不知为何物的她,两眼竟有些潮湿起来。

送走中书省的五位宰相,太平公主第二次登上了东阙母阙。凭栏远望,一抹淡淡的晨曦已出现在天边。

一切已计议停妥,她本人将于明日朝会时,将平王李隆基送入东宫。

“母后能将两个儿子扶上皇帝宝座,又亲手将他们赶出大明宫;本宫就不信,不能把这由本宫亲自送入东宫的太子,撵出东宫!”登高阙,望长空,这绝肖其母的公主,不禁轻拍栏干,眯缝着那双穿透力甚凶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出这番话来。

难道仅仅将他撵出东宫?想到这一点,似乎尚不惬意。她上牙紧咬着下唇,皱着蛾眉,紧张地思索起来……

是谁在哭她?哭那被李隆基立斩关前的上官婉儿?啊,是她!是她!

“好啊!”太平公主高兴地舒开双眉,猛拍一下朱栏,呼出声来。

上官!你这女中魁首,巾帼英雄中的英雄!你没有死,没有死呵!

你那不泯的睿智的魂灵,快附于那痛哭于你尸前的人头颅中去吧!我要借她的手,为你报仇!……

她命侍女迅速扶她下了东阙。

她要抢在五鼓天明、大朝会前,招来“上官之魂”,交付给她一项事关重大的秘密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