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明皇 吴因易 5938 字 2024-10-13

太平公主笑着点点头,却并不去拿匙,她那慈祥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儿子把盛满瓜羹的匙子送进嘴里。看着看着,她摇摇头哑然失笑了。薛崇暕知道母亲为什么失笑,那是他三岁时,第一次吃瓜羹,又不要人喂,结果弄得满脸都是晶莹的红亮的羹汁……

“暕儿!明儿你舅王登极大典,你的贺表草好了么?”想不到母亲却突然将话题转向了一个严肃的内容。

“早已草好了!”薛崇暕放下碗、匙答道。同时有意试探地说:“舅王这一归位,母亲也就夙愿以偿了!”

“唔,”她应着,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唉!还不成哪!”

“母亲何出此言?”薛崇暕心头一沉,明知故问。

“你舅王归位,是很遂为娘

心愿的。可太子是谁呢?”

“母亲!”薛崇暕心头焦灼、担忧,但却强自抑制,口吻仍显得平和,“为把社稷和百姓从韦逆枷锁下救出,你已经耗尽心血,尽到皇室宗亲的力了。现在舅王已经归位,立太子之事,自有舅王和满朝文武商议,你我母子……”

“……你我母子,何须、何须……”

“何须什么?”

“何须预其事!”

“‘何须预其事’?哈哈哈哈!”太平公主听见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深感可笑,“儿哪!照你这样说来,翦除韦氏,使你舅王归位,都是为娘多事了?”

“那乃是母亲扶社稷、救黎民的壮举,儿焉敢指为多事!”薛崇暕惶恐地答道。

“那么,为朝廷择一好皇嗣呢?”

“这个……”

“怎么?”

“不知母亲所择的是哪位皇子?”

“这还用说么?暕儿!那宋王成器,既居嫡长,更兼宽厚平和,正是人君之材!”

“母——亲!”一听母亲所择的,竟是宋王成器,薛崇暕预感到,才从一场恶战中喘过气来的母亲,又已投入了另一场更为险恶的搏斗了。他忧心忡忡地呼唤了一声“母亲”之后,便跪于地上,痛切地说,“宋王虽居嫡长,为人宽厚平和,堪为皇嗣;可是而今满朝之中,普天之下,莫不称赞平王李隆基。他天资英纵,谋略过人;冒死斩关入宫,翦除韦逆,为社稷、为百姓除了大害,使天下安定有了希望。而今人心思定,只盼舅王归位后,定平王为太子,期其拨乱反正,重建贞观之世!母亲知人论事,倾朝莫如;儿想这国情民心,母已深知!立孰为嗣,母亲亦应顺乎天意,合于民心……”

“天下苦韦氏凶残荼毒已久,”太平公主打断儿子的话,沉着地想说服儿子,“正需宽厚平和之君,故为娘拟择宋王为嗣。”

“母亲!……”

“明日朝阁之上,儿当上言尔舅皇,立宋王为嗣……”

“儿……”

“嗯?”

“儿有三畏,不敢遵母命!”

“呵?”

“儿畏若立宋王为太子,他无革前朝弊政之策,失朝野之殷望;儿畏若立宋王为太子,他无安邦定国之谋略,难平频繁之边事,至使朝阁震荡,失疆丧民;儿畏若立宋王为太子,其宽厚平和有余,果敢坚定不足,纲纪不兴,礼法不振,重致外戚内宦擅权,使宗庙社稷重陷逆贼危谋之中,百姓永无太平之日……”

“罢啦!”

太平公主听见儿子这三畏,尤其是第三畏,简直好似尖刺深深扎入心头!她怒不可遏,严厉地喝了一声,薛崇暕不敢再吭声了。

其实,此刻母子俩都心照不宣。太平公主也已明白,儿子表面上兜着圈子说得深远,实际上已揣摩出母亲召他回府“叙谈”的用意了,有准备有针对性地向她进言劝谏。儿子有见地,有眼光,这些都象她而又为她喜爱;但儿子缺乏吞云吐雾的魄力,又使她为之隐忧。平韦乱时,儿子派上了大用场,而且做得妥贴,她将希望重新寄托在儿子身上。正因为此,她在精心安排了明日含元殿上的重大行动后,即召回儿子来府密商。不料话未拨明,他居然冠冕堂皇地道出了这篇大道理!社稷、宗庙、百姓,还有什么拨乱反正之策,安邦定国之计,当然可以挂在嘴上,但也就仅仅只能挂在嘴上呀!怎么能象呆子似的放在心里呢?看来儿子还未开窍,好在万事俱已布置好了,不用这娃娃出面也行。她克制住怒火,掩饰着失望,语气里到底还是流露出冷漠来:“暕儿,陪为娘进晚膳吧!”她正要向立候在子阙通道口的府总监示意时,薛崇暕却又拜揖禀告道:“望母亲允儿进一言!”

“进过膳再说吧!”她不愿再和儿子耽延时光了,冷冷地说。

“儿不言出,难以进膳!”

“好呵!”太平公主虽不悦,却又为儿子的执拗暗予称赞,但亦不再说什么。薛崇暕面色苍白地等了片刻,仰起头来望着母亲问道:“请问母亲,益州长史窦怀贞前日奉诏进京,朝野间有人议论……”说到这里,他却欲言又止。

“讲!”

“……有人议到:此人因数日前曾向母亲上言,要母亲效武太后故事,能为社稷除贼者,当掌社稷!故母亲即将其人召进京来,欲使其人入台阁、作宰相?……”

“这有何不虞之处呢?”太平公主听了,神态坦然地斜昂着头,反诘儿子。

“母亲”薛崇暕焦急的泪水夺眶而出,“听其言,观其行,窦怀贞其人与逆贼宗楚客何异!母亲!……”

“啪!”猛地,太平公主勃然大怒,倏地立起来,挥掌就朝薛崇暕颊上打去!事出突然,薛崇暕被打得歪倒在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脸色气得发青的母亲。

站在过道上的府总监及贴心侍从,被太平公主的暴怒惊得回不过神来:他们既不敢过去拉开薛崇暕,也不敢向太平公主代立节王爷讨饶,只是愣愣地勾着头,一齐跪在通道上。

“跪着干什么!”看见那三人的失措举止,

太平公主气得更加厉害了。她朝她们喝道,“拿绳索棍杖来,给我绑紧,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命令,哪怕绑打的是一位王爷。太平公主从心里毫不疼惜地要打这个素为她喜欢、抚爱的儿子:因为他虽是她的儿子,却不和自己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