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钢琴师 最澄 3537 字 2024-10-13

时间回溯到一九四五年夏天。

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所有人都聚集在尼姑的和宅里,或站或坐,围着一台收音机,莱恩调试着收音机频率,酷暑和收音机里的噪音都让人感到烦躁不安。

尼姑近年来是眼见着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总是会无故昏厥,必须时刻有人照看,刘天民便从崇明岛搬了过来,和尼姑同住。

阿南和萧家的六小姐谈恋爱谈了好几年,但因为身体有残疾,萧先生一直不舍得将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他,就一直拖着,迟迟不肯点头。倔强的萧小姐一气之下搬了出来,挤到莱恩的房子里,和阿南同住。

萧先生无法,只得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嘴上说是找尼姑下棋,实际上是想看看女儿生活得如何。这会儿,他也和年轻人们凑在一起,等着收音机发声。

尼姑在屋里午睡,突然被院中一阵欢呼声吵醒,坐起身。

刘天民第一个冲进屋,喜道:“师父!日本人投降了!”他和阿南在日本生活了两年,学会了日文,收音机中的播放的《终战诏书》,他听懂了。

他扶着尼姑起身,开门走入院中。

院中一片欢腾,师兄弟们都兴高采烈,萧小姐转着圈蹦跳着,实在高兴极了,还当着父亲的面亲了男朋友一下。萧先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只有莱恩在一旁静静微笑,起身去关掉了收音机。

他一周前收到薛时的电报,薛时当时就告诉他战争就快结束了,他很快就可以回来与他团聚。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他在火车站接到了人。

薛时最初回国的时候,通过了各项考核和面试,最终进入美国援华航空队里当一名默默无闻的机械师,负责替美国飞行员修理飞机。但当时已经到了战争后期,战线南迁,西南地方的航线气候恶劣,有好多飞行员折损在深山老林里,导致有经验的飞行员严重短缺。他懂英文,会修理也会驾驶歼击机,在队伍中很有人缘,所以很快就获得重用,作为一名飞行员上了战场。

那些年,他战功赫赫,击落的敌机三十多架,也多次被敌机击落,不过每次都能奇迹般化险为夷。最严重的一次,他在跳伞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昏迷了一个多星期才醒来。那一次,莱恩吓得魂不附体,火速乘火车赶来,在医院陪护了他大半个月。还没等到完全康复,他又马不停蹄回到了航空队,加入了战争。

莱恩那时候就明白,这个男人是拴不住的鸟儿,他属于天空,莱恩无法,只能由着他去了。

现在,长久的等待,终于盼来了那人的归期。战争结束之后,薛时履行了他的诺言,婉拒上峰让他去中央航校担任教官的邀请,从军队退役,回归家庭。

在火车站,两人紧紧相拥。

此时的火车站,到处都是躲过战争的浩劫与家人团聚而兴高采烈拥抱在一起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么一对恋人。

“萧先生答应了阿南师兄和萧小姐的婚事,婚礼定在下个月。”莱恩一见面就对薛时说,“正好,下个月师父七十大寿,我们几个师兄弟决定为她好好操办一次。”

也许是因为战争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也许是观察了这么几年,最终认可了阿南的为人,总之萧先生上周终于松口,答应把女儿嫁给阿南了。

“哦?那可真是双喜临门,我要给尼姑和阿南一人备一份大礼!”薛时常年在高空飞行,皮肤晒成古铜色,他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真正的笑容。这些年,他们虽然聚少离多,每次见面,薛时也总是笑嘻嘻的,但莱恩知道,他心里始终对多年前三十六师的覆没无法释怀。所以,他代替他的战友们活了下来,代替他们上阵杀敌,参加战争。如今战争结束,他心中的枷锁总算可以卸下。

“还有,”薛时看着他,眼睛里都是笑意,“这两个月我们好好收拾收拾,我和你一起去美国,我要去拜见父亲。”

那一瞬间,莱恩有些耳鸣,耳边的一切嘈杂声都消失了,只能听到火车开过的轰隆声。

薛时见他呆愣在那,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发什么呆呢?怎么着、我们好了这么些年,我去拜见一下父亲大人,不是应该的?几年前我们从伊尔库茨克回国的时候就说好了的,等战争结束……”

莱恩没说话,紧紧拥抱了他。

半个月后,两人一起参加了萧先生在滨江公馆为女儿举办的婚礼。

婚礼上,新郎新娘才貌双绝,十分般配。整场婚礼盛大而热烈,唯一有一点让薛时不那么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们竟然在婚礼上遇见了叶弥生。

叶弥生这些年也没闲着。战争时期,他将妻子儿女和一部分家业迁去了香港,自己留在上海,一直在努力发展实业,并且与萧先生一直都有生意往来,萧先生为女儿举办婚礼,宾客名单上有他,那倒也不奇怪。

叶弥生看到薛时第一眼,眼睛就红了。

这些年,薛时一直在内陆城市的上空盘旋,执行飞行任务,后来更是去了西南的蛮荒之地,在崇山峻岭上空飞行,一直就没有回过上海。因此在叶弥生的印象中,薛时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阵亡了。

如今骤然看见梦中的亡人,他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好似在做梦,婚礼期间频频朝薛时靠近,想与他说话,但都被薛时找借口躲开了。

萧先生也知道薛时他们跟叶弥生不对付,婚宴就没敢把他们安排在一桌。薛时他们和新郎新娘坐在一起,隔了老远,叶弥生端着酒杯上来敬他酒,这下,薛时躲不过去了,就勉强喝了一杯他敬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