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提着一只带盖儿的木桶穿过甲板,沿着楼梯走下船舱,沿途遇到几个黑人水手,他们全都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船上每个人每天的淡水配给都是有限的,而这个中国和尚却把珍贵的淡水拿去锅炉房烧热,然后用于擦洗身体,水手们实在无法理解他这种行为,以为这是什么奇怪的宗教仪式。
底部的舱室里住了好几户从平津地区逃出来的难民,阿南走进去,冷冷扫视了他们一眼,原本正扎堆吹牛聊天的那几个人立刻四散开,回到自己床位上,一个个都缩起脖子,噤若寒蝉。
他们上船的那天,萧灵玉收拾的行李,箱子没盖好,她的一条裙子有一小块布料被夹在箱子外面,那裙子上缀了金线和珍珠,就这么被人看到了,此后那帮人就一直对他们不怀好意。
阿南在舱房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顿好萧灵玉,那角落有一排堆得很高的木箱挡着,他还特意在床铺上拉了一道帘子阻隔视线,但那帮人总是探头探脑,想要往木箱后面张望。阿南最终忍无可忍,上船第一天就将带头挑事的那几个人当众打得鼻青脸肿,从此,那帮人再也不敢过来了。
萧灵玉静静躺着,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他,便又躺了回去。
阿南掀起帘子,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萧灵玉在岸上还活蹦乱跳地追着他打,结果一上船她就出现了严重的晕船反应,不能吃东西,一吃就吐,整个人都焉了。到后来越发严重,一整天都躺在铺上裹着薄毯蜷成一团,额头上直冒冷汗。
阿南会一点医术,想给她瞧瞧,强行掀开她的薄毯一看,发现她的裤子以及身下的床单被染红了一大片,立时就明白了。
他们在码头上被人抢走了一箱行李,都是萧灵玉的东西,她从来没打开过,阿南也不知道她到底丢了些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一些女性专用的日常用品。
阿南从行李箱中翻出一条她的围巾,浅褐色的,布料柔软厚实,他觉得挺合适,自己拿着那条围巾琢磨了一下午,用针线缝了两条卫生带,隔着帘子塞给萧灵玉。
萧灵玉接过那两条卫生带一看,差点气晕过去!她大哥从欧洲买来送给她的手工织的羊绒围巾,就这样牺牲了,沦为卫生用品,真是白白糟蹋了这好东西!然而现在的她,既晕船又害月事,下腹一抽一抽地疼,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去打那个和尚了。
阿南走进他们的舱房,将木桶放在床铺边,揭开盖子,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挂在桶沿上,摇醒了萧灵玉,朝那桶热水指了指,然后落下帘子,出去了。
他等到里面的水声消失了,才再度掀开帘子走进去,朝木桶里看了一眼。桶里漂着浸了血的毛巾和卫生带,水已经被染成淡红色。他盖上盖子,提着桶走出了舱房。
萧灵玉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涨得通红。她病着的这两天,那和尚对她格外温柔,每天都会带来一桶热水给她洗身,甚至还亲手帮她清洗沾了血的毛巾和衣物。
一个男人,在清洗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觉得很羞耻。
不、也许和尚算不得男人。萧灵玉这样想着,心里舒服了一些。
这天晚上,阿南罕见地给她带来了一盅热鸡汤,汤面上还飘着红枣和人参须子。他们是在逃难,船上吃得很粗糙,几乎顿顿都是面包和干粮,极少有这样精心烹调的热汤,萧灵玉吐了好几天,非常虚弱,端着鸡汤就喝了个精光,喝完她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肚子里那一阵阵坠痛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阿南端着痰盂在帘子外面等了一会儿,发现萧灵玉今天吃完竟然没有立刻吐出来,只递出来一只空瓷盅,瓷盅里还有俩枣核和一些鸡骨头,他觉得非常满意。
鸡汤是他花钱买通了隔壁舱房的一个女佣,让女佣偷了主人家的食材帮他煮的。那户人家似乎是大户,主人吃得讲究,经常让女佣在船上的厨房开小灶煮东西吃,被他瞧见了。
晚间,阿南像往常一样在帘子外面打坐。逃难的人太多,他们两个人只分得一个铺位,他每晚都是这样打坐到天明,实在累了就隔着帘子坐着,背靠着床铺稍微睡一下。
萧灵玉今天精神不错,半夜睡不着,悄悄掀开帘子,发现那和尚歪倒在她的床铺边,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他的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痂,是之前被她用树枝戳出来的。那时候,她把他的额角戳出血来,和尚一把夺过树枝直接掰断了,那次她以为他会打她,可是他没有。
仔细一想,这一路走来,这和尚似乎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剃光她的头发也只是为了保护她。
萧灵玉拍醒了阿南,用气音轻轻说了句:“上来睡。”之后就放下帘子,朝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她听到帘子外面没什么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和尚才掀了帘子走进来,悉悉爬上床。
她对自己说,和尚不算是男人,一起睡,没什么。
他们的床铺旁边正好有一扇圆形的舷窗,萧灵玉背对着阿南,透过舷窗静静注视着月光下平静的海面。她睡不着。等到身后的人呼吸声变得悠长均匀,她才翻过身,细细看着他。
这个和尚,其实五官长得很好,鼻梁挺直眉目俊朗,比她学校里大多数男子长得都好。他睡着的时候,两道浓眉微蹙,闭着眼,能看到两条浅浅的双眼皮褶痕。
舱房里有点闷热,她悄悄掀开薄毯想要凉快一下,谁知下一秒,阿南突然睁开了眼,伸手将薄毯给她盖了回去。萧灵玉吓了一跳,瞪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甚至忘记了阻挡,任由阿南把手按在她的肚子上。
他手掌中的温度隔着薄毯传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带来了心理作用,她觉得那只手掌好像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顷刻间就将她腹中的疼痛压了下去。
阿南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慢慢放开她。
舷窗外有一束月光照进来,两人面对面躺着。
萧灵玉还处在惊吓之中,茫然地看着阿南,他的眼神很平和,很温柔,好像身后舷窗之外的海,宁静之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