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莱恩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抛弃了我的信仰,主不会再庇佑我。”
“但是,我会。跟我来吧,我的孩子,”神父举起烛台转过身,一边朝教堂外走一边道,“为了我们多年的友谊,我这里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安全为止。”
中殿后方是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的尽头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墓碑,墓地之后是枯萎的葡萄园,葡萄园之后,便是薛时当年养伤的小楼。
他和阿南、刘天民三个人被安排住进了小楼里。
刘天民坐在壁炉前烤着火,蹙眉道:“那么一大笔钱,就这样送出去,我们是不是有点铺张?”
莱恩坐在桌前,端起杯子呷了口热茶,淡淡道:“不是我的钱。”
刘天民一听,乐了:“算了吧,你们俩还分谁是谁的?时哥拼命赚钱的时候兄弟们都说他在攒老婆本,他也没否认过。”
莱恩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这一年来,他一直这样,只要提到薛时就缄口不言。
刘天民自讨没趣,换了个话题,担忧道:“原本我们的计划那么完美,千算万算,没算到会遇上雪崩火车停运,不然,这个时候我们早就在回去的路上了,眼下,在满洲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师弟,我多嘴问一句,那个神父是什么身份?”
阿南也看着莱恩,比划着:神父可靠吗?
“你们不信任我?”莱恩挑眉看着两人。
刘天民和阿南对视了一眼,心里稍微放下心,不再多言。这一年来,他们在满洲多地实施的暗杀行动已经惊动了日本人,眼下三个人搁浅在奉天,想必莱恩是对爱德华神父充分信任,才会带他们来这里避难。
莱恩放下杯子,默然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雪夜,他在这里向那个人告白,接着他们拥抱接吻,就此陷入恋爱。那个时候真是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眼里只有彼此,想尽办法幽会,不顾一切也要在一起,哪怕出去偷情。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对爱情真是执着得可笑。
深夜,阿南听到了身后细微的响动,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莱恩悉悉地穿好衣服,悄然走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到处银装素裹,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光线很好。阿南站在一片树影之中,看着莱恩穿过长长的葡萄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积雪的墓地。
阿南悄无声息地踩着他的脚印跟了上去,尽管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的莱恩,已经不需要他这么严密的保护了,他已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但他还是习惯跟着莱恩。
莱恩独自坐在寂静空旷的教堂中殿,月上中天,一束月光穿透穹顶的玫瑰花窗倾泻在他身上。阿南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这一年来,三个人都在一起,阿南可以明显察觉到,莱恩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脆弱的、时时刻刻需要人保护的李先生,现在的他,对那些黑暗、血腥和杀戮越来越麻木,也越来越坦然。
假如你恐惧黑暗,不如融入黑暗,变成它的一部分。阿南想起师父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们进入满洲后,有一段时间,三个人每天白天分头行动,搜集对他们有用的情报,晚间凑到一起讨论、制定计划。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一直到下半年才开始行动,将名单上的目标逐个击毙。
他还记得莱恩第一次开枪杀人的情景。当时,莱恩按照计划埋伏在一处高楼上,朝地面的目标头顶开枪。
不知道是因为戴了手套导致握枪的手感不对,还是因为这是莱恩第一次朝活人开枪,这一枪原本应该击中目标天灵盖的,结果他失误了,击中了目标的左肩。
目标当即就发现不对,抬头看到了埋伏在楼顶的杀手,开口想要呼救,好在莱恩及时补了一枪,那一枪从目标的嘴里穿过,钻进了他的咽喉,那人瞪着眼睛,吐着血沫瘫软在地。
完成这场暗杀之后,阿南见莱恩迟迟没有从楼上下来,便上去看他,看到他靠在角落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点烟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阿南本想制止他。杀手应该清洁自律,不能有太多癖好,否则容易留下线索。比如,不该在完成暗杀任务之后在作案现场抽烟。
但是阿南想了想,没有那么做,而是走到他身边,默默陪着他,等到他的情绪平复下来,阿南才慢慢将地上的烟头逐个捡起,放进自己衣兜里,又用脚踢散地上的烟灰,毁灭现场。
从第一次完成暗杀任务紧张得不停抽烟,到如今扣动扳机时的波澜不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本来被所有人说“不合适”的人,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阿南走进教堂中殿,在莱恩旁边坐下。
莱恩戴着一双白手套,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你们来这里避难吗?”
阿南摇了摇头,看着他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