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没能去赴约,不知道此刻航行在茫茫大洋上的那个人,会不会怪他?会不会恨他?会不会有哪怕片刻会想起他?
活下去!只有活着,才会有机会再见面,哪怕隔了一片太平洋。
哪怕抛弃尊严、出卖灵魂也要活下去……
“给、给我……”薛时蠕动着嘴唇,艰难地发出一串不连贯的声音,“给……我药!”
叶弥生立刻停下了动作,有些意外:“你说什么?”
“我、我难受……给我药……”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求我吗,时哥?”
“是、求你,我求你……”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一切都要听我的。我不会计较你的过去,我也不会强迫你忘了李先生,但是,从今往后,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因为只有我这里,才能长期给你提供药物。”
薛时点了一下头,脑袋慢慢耷拉下去。
“小范!”叶弥生喊来助手,指着薛时道,“立刻给他打一针,收拾干净。”
第92章 92、挑衅
一场暴雨之后,闷热的夏夜一下子就凉爽了。
天快亮的时候,阿南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他的窗口晃了过去。
他立刻翻身下床,轻手轻脚打开门朝走廊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个人影转了个弯,从楼梯走下去了。他立刻穿好衣服出门下楼,快步跟了上去。
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那人走出了工厂的围墙,来到丛林深处的一片空地。
这个时间,太阳还没出来,林中树木繁茂,光线不好,莱恩只能勉强看清那些挂在树枝上的靶子。
这里是他平日的训练场,刘天民做了许多用干草盘成的圆形靶子挂在树上,挂的位置高矮不一,互相不遮挡,靶子上交错漆上了红漆和白漆,专门给他用于射击训练。
他举起枪,一枪打穿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靶子,一群鸟雀从林间惊起,枪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阿南跟出来了。莱恩没有回头,接二连三地开枪,树上的雨滴被震落,簌簌地往下掉,林间好似下起一场密集的雨。
莱恩停下换了弹夹,继续练习射击。
阿南移到一旁,双手抱臂靠着一棵树静静站着,一直看着他换了五次弹夹,但成绩并不好,有好几发子弹甚至打空了,并没有碰到靶子,比他平日的表现差多了。
这个时间,林子里能见度很低,并不是练习的好时机,更何况,练习的人根本就心不在焉。
乱打一气之后,莱恩大约也知道自己是在浪费子弹,便停了下来。
空中吊着一张巨大的蛛网,蛛网上沾满水珠,一只蝴蝶的残骸粘在蛛网上,随风晃荡,阿南就隔着这么一张蜘蛛网看着他。
“我刚才梦到他,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受了伤,不能动,流了很多血,很痛苦。” 莱恩转过身,怔怔地看着那个粘在蛛网上的蝴蝶残骸。
“他为了跟我一起走,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曾经告诉他美国有多好,有多自由,而这一切,都只是我捏造的。”
“我父亲有一个恋人,年轻的时候一直在海上航行,后来他厌倦了漂泊不定的生活,在邻街开了一间乐器行,定居了下来,和我父亲在一起。他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人,白人,男性。”
“之后许多年,他们两个人都陷入了艰难的处境。他们每次只能偷偷摸摸地约会,永远无法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亲密的样子,因为一旦败露,他们将会被所有人厌弃,失去一切,甚至被教会开除,被神诅咒。”
“就是那样一个地方,警察会像宰杀牲口一样随意处死黑人,像压制奴隶一样鞭打犹太人、驱赶中国人,也会像对待罪犯一样羞辱一对相爱的恋人,剥光他们,把他们装在笼子里拉到街上让人围观。”莱恩回过头看着阿南,眼里满是悲哀,“他们不被人们理解和宽恕,永远都得不到自由,连神都不会保佑他们。”
莱恩在那张巨大的蜘蛛网前蹲了下来,痛苦地揪住头发,忏悔般地说道:“美国并不好,是我诱惑他,搅乱他的人生,还骗他放下一切跟我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阿南长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旁边蹲下,一直陪着他,直到第一缕朝阳照进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