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弥生轻咳了一声,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一手搭着他身上的石膏躯壳,在他身后绕了半圈,从他左肩抚摸到右肩,长叹一口气:“是啊,你本该杀了我,可是你没有,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咱们两个人中间,那么多恩怨在呢,斩不断的。”
薛时冷着脸坐着,岿然不动:“李先生走了吗?”
“走了,当天就上船走了,我派出去的探子亲眼看到的。只要他不带走你,我也不会为难他。”
薛时闭上眼,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叶弥生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道:“现在李先生已经走了,往后,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以前那些事,我可以全都当作没发生过,既往不咎,你在这里把伤养好了,就回到家里来住吧,我们兄弟几个还像从前那样好好过日子,好吗?”
“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薛时掰开他的两条手臂,“就算没有李先生,我和你也是不可能的。现在既然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你出去吧,我累了,不想再看见你。”
“是吗?”叶弥生垂下眼睑,淡笑了一下,“我感到很遗憾。”
等到叶弥生一走,薛时长舒了口气,无力地倒在了病床上。
他身体原本就没恢复好,刚才那番折腾,他几乎耗尽了气力,好在没有白折腾,他得到了最好的消息。
只要莱恩能安全离开,他就安心了。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反正叶弥生不可能让他死,最多受点折磨。只要不死,总能找到机会逃出去,眼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上的伤养好。
他拆掉手上简陋的武器,费力地将右腿搬到床上,关了灯,盖上薄毯,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在黑暗中醒来,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他四肢沉重,头脑发昏,浑身都不舒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体内蠕动着,堵在他的肌肉里、血管里、骨头缝里,就连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更多的虫子,连口腔里、食道里、肺叶里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啃噬他的血肉,将他侵蚀成一块疏松多孔的朽木,痛痒难当,整个肉体都像是要胀裂。
他拉亮电灯,勉强扶着墙下了床,拖着右腿连滚带爬冲进浴室里,趴在水龙头下面往肚子里灌冷水,最后索性接了一盆水兜头浇下,但是体内的痛痒之感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他浑身湿透,瘫软在浴室里,无力地敲打着墙壁,开始不可抑制地发出悲鸣,一声大过一声,最后变成了类似于兽类的嘶吼声。
最后,他在自己可怖的吼声中终于力竭,靠着墙壁昏睡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打他的脸,然后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坐在浴室里的一把椅子上,助手正在将他两条手臂绕向椅背后面,然后朝他身上绑绳子。
那种噬心蚀骨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去,他浑身打着颤,手脚抖得不成样子,眼睛不停流泪,咬紧牙关才能忍着不呻吟出声。
叶弥生倚着洗手台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剃须刀,侧过头朝他微笑:“很多人第一次发作就崩溃了,哭着求我给他们打针,只有你,竟然能挺过这一波,真不愧是我的时哥呢。”
薛时晃了晃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没说话,嘴唇咬得发白,估计开口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不是故意要绑你,是怕你发作的时候伤害自己,你伤还没好,万一动作太大,骨头长畸形了,我会难过的。”
“你给我……用了什么药……”薛时声音哑得厉害,一开口,嘴里就是一阵甜腥味,估计是吼了一整夜,喉咙受伤了。
“我们自己研制的新药。这种药一直处在试验阶段,还没有正式命名,效用类似于吗啡,造价低廉,有很显著的镇痛效果,也能催情,但因为对眼睛有副作用,所以一直无法向民间推广。”叶弥生道,“你被送进来的时候伤成那个样子,我们不得不对你用药。”
“所以……也和吗啡一样会成瘾,和你对顾小姐用的是同一种,对吗?”薛时双手被反绑在椅子背后,吃力地抬起头,冷然看着他。
叶弥生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因为我给你用的,都是今年研制出来的最好的试验品,副作用最小。”
“你不想我死,是想让我生不如死……”
“谁叫你这么不听话?!”叶弥生突然情绪失控,将毛巾狠狠掼进热水盆里,指着他开始咆哮,“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可是你一次次忽视我,一次次触碰我的底线,一次次,让我失望到极点!是你自找的!”
叶弥生兀自发了一通火,良久才平复了心绪,换回和风细雨的表情,举着剃须刀朝他走过来,用热毛巾捂上他的嘴,迫使他仰起脸,笑道:“对不起,不该朝你发火,你不是想要剃须?我来帮你吧。”
说罢,他果真把毛巾一扔,摸着他的脸开始认真给他剃须,一边絮絮叨叨对他说话。
其实叶弥生刚才说了什么,或者现在在说什么,薛时根本就听不到了,他开始产生耳鸣的症状,任何声音在他听来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头脑之中嗡嗡作响。他只能无力地仰起脸,任凭叶弥生摆弄。
他突然忆起了几年前,在北方,也是在一个同样阴暗逼仄的地下室,莱恩帮他剃须,眼神专注,手法温柔。
那是一段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甜蜜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