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神恍惚,侧过脸,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手背上插着输液的管子,嘴上罩着氧气罩,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上半身都打了石膏,右腿也被打了石膏吊着,身体这个样子,难怪他觉得浑身沉重,不能动弹。
“你已经昏迷五天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一名洋人医生站在病床边,操着生硬的中文询问他。
薛时想说话,然而高烧和炎症令他咽喉肿胀,发不出声音,他试了几次,才勉强发出一串微弱的气音:“这是哪……”
“病房。”洋人医生让那名中国助手助手退了下去。
“你是谁?”薛时环顾四周。
“你可以叫我艾瑞克医生,”洋人瞪着一双灰色的眼珠观察着他,“在你昏迷的时候,一直由我负责对你进行手术和治疗。”
薛时微微点了点头,把脸侧到一边,闭上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睁眼就觉得眼睛酸胀,一直想流泪。
他发现了,这间屋子没有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墙上也有霉菌斑,头顶上方的电灯始终亮着,这绝不可能是在普通的医院,倒像一处见不得光的地下诊所。
“我现在要对你进行例行检查。”洋人医生说罢便掏出一只小手电筒,不等他答应便走过来,突然伸出手将他的脸掰向另一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皮,一束手电筒光直直照进他的瞳孔。
薛时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无数光线刺激着脆弱敏感的瞳孔,他立刻就开始流泪不止,本能地想要躲,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挣脱那只毛乎乎的大手。
艾瑞克放开了他,用一块医用纱布擦掉了手上沾的泪水。
这时,刚刚出去的那名助手端着餐盘走进病房,艾瑞克朝助手说道:“去通知老板,就说他醒了。”
助手将餐盘放下,点了点头,出去了。
挂在床头的输液瓶空了,艾瑞克将他手背的针管拔掉,然后把餐盘里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子放在床头矮桌上,往杯子里插了一根长长的软吸管,对薛时道:“你暂时还不能进食,如果有需要,可以喝一点含糖饮料保持体温,但是我建议你不要喝,因为如果你想小便,不会有人来帮助你下床。”
薛时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冷然瞪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你的身份,除了我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会收治你,所以,你不可能得到多好的待遇,我只能保证治好你的伤。”洋人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这个医生说的话,真是毫不客气,这更加验证了薛时的猜想:这里不是一间普通的病房。
医生一走,薛时就松了口气。他摘下氧气罩,伸手努力够着床头的软吸管,将吸管塞进嘴里。
杯子里装的大概是红糖水,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热的糖水。
刚才与那个洋人的交流中,他起码弄清楚了两件事:一是他现在还身处在上海,二是这位艾瑞克医生以及他背后的人知晓他的底细。
不过现在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帮人是什么来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救治他,给他什么样的食物,他都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安全的、有屋顶的地方静养数月,把断裂的骨头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养好。
坚硬的石膏下面是棉布缝的病号服,除此之外,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没了,衣物、皮鞋、手表、钱夹,还有几张一直揣在身上的照片,一张过期的船票,一个没能去赴的约。
薛时叹了口气,摸到一旁的氧气罩,自己拿过来扣在嘴上。没有氧气罩,他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大约是爆炸的冲击力把肋骨震断了,伤到了肺,影响到呼吸功能。
屋顶的灯光非常刺眼,他费力地撑着床,探出半边身体,伸出手,好不容易才够到电灯垂下来的开关,拉了一把,灯灭了。做完这些,他躺回去,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调整过来。
他在完全漆黑的环境中睡了过去。
他是被疼醒的,醒来的时候,眼前依然漆黑一片,脑袋、脖子、胸口、后背,一直到腿,甚至到内脏,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痛。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好像整具躯体都被狠狠碾碎又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每一个器官都在相互排斥。
太痛了……
他嘴唇哆嗦着,浑身直冒冷汗,在发现无论怎样改变姿势都无法缓解这种剧痛之后,他终于放弃抵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时不时从肿胀的喉咙里逸出一声呻吟。
不多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开了电灯。
薛时痛得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石膏下面的衣服已经浸湿,听到声响,他微微睁眼看了一下,是那个助手,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国青年。
助手推了一个医用推车走进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熟练地掰断两支安瓿瓶,用针筒抽取了瓶中的药液,给他注射。注射完之后,他把推车上的输液瓶挂在床头,针头刺进他的手背开始输液。
这种药果然有效,注射下去不一会儿工夫,浑身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呼吸开始变得容易,身上竟然有了些力气。
薛时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哑声问道:“你给我注射了什么?吗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