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正在恶化,正在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而他,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多时,院墙那边传来响动,莱恩骤然清醒,心跳陡然加速,赶忙闭上眼睛。因为他的鲁莽和一意孤行,导致他们的家没了,还让自己和尼姑他们全都置身于险境,他不知道怎样跟薛时解释。
薛时反手合上拉门,看到榻榻米上安然躺着的人,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终于放松下来。他将手里的小皮箱放在矮桌上,脱了外套,慢慢走过去,轻手轻脚在莱恩背后躺下了。
“我回来了……” 薛时嗅着他的头发,贴在他耳边轻道。
莱恩没有动,依然背对着他躺着,眼睛紧闭。
薛时瞥了一眼旁边没有动过的饭菜,一只手搭上他有些单薄的侧腰,捏了捏:“怎么瘦了?想我想得茶饭不思?”
现在还有心情调情说笑?莱恩倏地翻身坐起,瞪着他。
薛时也跟着坐起身,两人面对面跪坐着,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莱恩流露出这样局促不安的表情。
沉默良久,莱恩缓缓开口:“我做错了事。”
“嗯,然后呢?”薛时笑着问,“尼姑说你了?给你脸色看了?”
莱恩表情严肃:“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们跟这件事没关系,我自己出去认罪,最多就是去蹲监狱,不会拖累任何人。”
薛时低声笑了起来,莱恩瞪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笑得出来。
薛时笑毕朝前方挪了挪,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有我在,没人可以抓你去蹲监狱,”薛时揉着他的头发,轻道,“尼姑她好面子,尝不得失败,我把你的人身安全交给她负责,现在你出了事,她脸上无光,自然是不高兴,你别跟她计较。以前在监狱里,九爷和老赵在背地里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我出狱后,老赵多次帮忙替我想办法传递消息给你,这次他遭难,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袖手旁观。你没做错任何事,你只不过是替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可是很棘手,惊动了情报局。”莱恩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坐起,却又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不棘手,一点点棘手而已。”薛时伸出手想比划,发现左手没有小拇指,遂换了右手,将小拇指的指甲盖比给他看,“喏,就这么一点。就像小时候我打翻了酱油瓶,我娘拿笤帚抽我,这么一点棘手。”
莱恩无声地笑了起来。
终于肯笑了,薛时稍稍放了心,单手伸向后方,将小皮箱拖了下来,在他面前打开。
和上次他带回来的那只皮箱一样,这只皮箱里面也是一叠一叠崭新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记着,以后发生任何事都要和我说,没有我办不到的事,”说着,薛时从兜里摸出两张票据,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的男人说到做到,而且无所不能。”
莱恩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这才看清,那是两张去往旧金山的船票。薛时兑现了他的诺言:赚了足够的钱,然后跟他远走高飞。
莱恩一头扎进他胸口,一时间,百感交集。
薛时搂过他,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船票是一周之后的,我们的时间还很宽裕,你这几天收拾收拾行李,有什么要买的就吩咐小章去买,和尼姑他们好好道个别。我要离开几天,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莱恩突然坐直了身体,眼里掠过不小的恐慌:“你要去哪?”
“酱油瓶打翻了,我得把它扶起来,收拾一下。” 薛时见他又紧张起来,朝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善后,别担心,一切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刚才轻松愉快的氛围不在了,莱恩靠在他的肩头,紧紧攥着他的衬衫袖子,一言不发。
“这样吧,”薛时将一张船票塞给他,另外一张自己郑重收好,“船票我们一人保管一张,七天之后,你把钱和行李都带着,阿南会护送你去码头,到时候我们在码头汇合。”
“你要是失约没来呢?”
“我的全副身家可都换成美钞放在你那儿了,我要是失约的话,你就带着东西自己走,”薛时笑道,“媳妇卷款跑路,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只能去要饭了,命可真苦啊!”
莱恩不理会他耍贫嘴,眼神坚定,眉宇间隐隐藏着怒气:“你要是没来,我就不要你了。”
薛时一脸无奈,只是笑,笑毕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表情有点感伤:“我其实……一直挺怀疑我们的关系。你那么好,会弹琴、会写曲、会灌制唱片、会开音乐会,你明明很努力,很优秀,明明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却非要跑回来,和我这样的人搅在一起。那时候,我们像对野鸳鸯,是你一直在付出,在牺牲,在忍耐,你大可以不必这样做。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
说到这里,薛时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说这些其实挺傻的,但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感受,你放弃了一切,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样回报你的付出。我……一直活得挺失败的,而且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正经事,念书的时候逃学,卖甘蔗的时候缺斤少两,送煤的时候去人家厨房偷东西,蹲监狱的时候打架闹事,后来连婚姻都是一场交易……你看,我从来就是这么个烂人,我干的也都是些乌七八糟的烂事,除了……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