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将那小姑娘交给小章照料,径直走到莱恩面前,拿走了他们桌上的空酒杯,转身走到吧台后面,熟练地斟酒,又折返回来,将两杯酒放在他们桌上。
威廉姆斯先生望着他,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莱恩每天带在身边的这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其实身手了得。
卖花的小姑娘坐在桌前,一边揉着被那两个醉鬼捏红的手腕一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看着篮子里被折得乱七八糟的花枝。小章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安慰道:“哎,你别哭啊,没事儿,这花我给你拿去洗洗,还是漂亮花儿。”
说干就干,小章拿着她的篮子就去了后院,不多时又提着滴水的篮子回来了,找了把剪刀,把鲜花被折断的部分剪去,最后,那一篮子花变成了长短不一的一捧,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损坏。
“卖不出去了,老板不会给工钱,还要赔偿损失……”那姑娘满脸愁容,小声说道。
这时,酒馆里的一名客人走到她面前,随手从篮子里拣出一枝花,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好,美丽的姑娘,我要买你的花。”他是一个意大利人,在报馆当摄影师,因为与薛时的英文老师同在一家报馆里工作,因此和薛时很熟。
一对常来喝酒的犹太夫妇也走了过来,从她的篮子里拿走了一小捧花,他们不会说中国话,只是微笑着拿出一些钱币放在了桌上。
一位穿长衫的白胡子老人不声不响喝完了酒,拄着手杖起身离开,在经过那一桌的时候也从篮子里挑走了几支花,放下几张钞票,走出门口的时候还不忘捻着胡须回头对阿南说了句:“多的算是买花的钱。”
威廉姆斯先生坐不住了,他也走了过去,从那姑娘的篮子里挑了一支最短的,付了钱,将花朵插在胸前的口袋里,又坐回莱恩面前,若无其事地喝酒。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这么做,那么我尊重你的意愿,我会帮你向公司申请经费,但是,现在外面很乱,请你那位中国恋人加派人手,一定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威廉姆斯先生终于下定决心,一半是因为他见识过了阿南的身手,一半是因为莱恩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他决定为公司争取到这棵摇钱树。
“感谢您的理解,干杯。”莱恩微微一笑,朝他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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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兵工厂积压了很多订单,薛时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进岛出岛交通不便,他只得住在崇明岛上,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他如今骤然有了目标,干得十分卖劲,希望在最短的时间里兑现对莱恩的承诺。
滨江公馆的客厅里气氛凝重,萧玉楼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扶着茶盏,默然不语,直到管家领着薛时走了进来。
薛时一进门就看到叶弥生坐在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薛时下午才刚刚从岛上回到家,原本计划好像往常回家团聚的日子一样:和莱恩一起吃午饭,下午去跳个舞或者看场电影,然后到陶方圆那里泡个澡,再去常去的馆子里吃晚饭,吃完散着步回家,然后便是夜间活动……结果今天一到家,东西刚放下就被萧先生派人请了过来,和莱恩连面儿都没见上,情绪自然是不太好,这会儿骤然看见叶弥生,心情更加郁闷,不过他克制住了,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萧玉楼抬眼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来了。”
薛时点点头,将从岛上带回来的特产交给管家拿走,在萧玉楼手边落座,立刻有人奉上热茶。他能感觉得到,自从他进来之后,叶弥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这让他感觉如芒刺在背。
叶弥生在他坐定之后,轻轻唤了一声:“时哥。”
薛时瞥了他一眼,低头呷了口茶水,没有应声。
被如此忽视,叶弥生也不恼,只是微笑着喝茶,视线一直都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薛时走的时候,彻底掐死了顾家兵工厂的出路,但是除了兵工厂之外,顾家还有许多产业,原本他完全可以就此安分下来,用心经营,守着美丽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过富足优渥的生活。但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不甘心这种偏安一隅的平淡。
他通过多方努力,招募能人,将当年肖胜海留下的益生制药厂重新启动,投身了医药行业。他每日读报,时时刻刻保持着对政局的嗅觉,在得知局势突然变得十分紧张,战事一触即发,萧先生的商会正在大量收购物资运往战场,他立刻就朝萧先生抛出了橄榄枝。
他精于算计,再加上时机把握得很好,很快就得到了萧先生的肯定,以另一种方式,进入了萧氏商会,和薛时一同坐在了这里。
叶弥生盯着薛时,看着他俊朗依旧的侧脸,他喝茶吞咽时滚动的喉结,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自时哥离开之后,他努力了半年之久,才能再度坐在时哥身边,如此近距离看着他。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薛时被他盯着看了许久,心下不悦,冷声问道。虽然他整日在消息闭塞的小岛上忙碌,但是叶弥生以益生制药厂经营者的身份加入了萧先生的商会,还得到重用,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他正眼看着叶弥生,蹙眉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一直看我,我脸上能看出什么花儿来?”
叶弥生听出他的怒意,幽幽说道:“时哥,我知道因为过去的事,你对我心怀猜忌,眼下,我们同属萧氏商会,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我绝不会在公事面前挟带私人感情,还请时哥看在过去大家兄弟一场,不要对我这么刻薄。”
“行了,不要浪费时间,谈正事。”话说到这份上,再板着一张脸,倒显得太过小气了,薛时不再搭理他,转向萧玉楼:“萧先生这么急着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萧玉楼道:“最近,叶老板查到我们商会中有几个人通过贿赂官员拿到运输特权,在江浙等地低价大量收购物资,然后运到上海的工厂包装,再高价出售以供军需。目前我正在搜集证据,一旦证据确凿,我打算将这些人踢出商会,再登报曝光他们,让他们名誉扫地。”
“有这种事?”薛时皱起眉。
萧玉楼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一帮混账东西,拿枪上战场不行,专门在后方打劫自己的军队!”
叶弥生笑着摇了摇头:“萧先生,曝光是没用的,您要知道,现在的世道,笑贫不笑娼,有些人根本就不重视名声,为了钱,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