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先生环顾四周,叹了口气:“你放弃了在英国的一切,跑到这里来,隐姓埋名,就为了经营这样一间小酒馆?”
莱恩朝站在吧台后的阿南打了个手势,阿南会意,立刻倒了两杯加冰的白兰地让小章送了过来。
“是我的恋人在经营,”莱恩啜了一口酒,“目的并非盈利,主要是为了招待朋友。”
“恋人?你是说你那位中国恋人?一个男人?”威廉姆斯先生握着酒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李先生,以你的才华,你前途无量,不该过这样的人生……”
话音未落,莱恩打断了他,半开玩笑说道:“威廉姆斯先生,您再说这种话我可要向您收取酒水费用了,您是否对我拒绝您要在卡尔登剧院举办个人音乐会的提议而怀恨在心?”
“李先生,你最近的几张唱片非常畅销,许多人都在议论你,但他们猜不出你的身份,假如你能在此时举办一场个人音乐会,在公众面前露个脸,想必你会成为上海最有名望的钢琴家。”
“世人最可笑之处在于他们常常喜欢固执地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最可悲之处在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威廉姆斯先生,恕我狂妄无礼,我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给我任何意见。”
威廉姆斯先生有点赧颜,他埋头灌了一大口酒,轻咳一声,朝四周望了望,正色道:“你有你的想法,这很好,但是年轻人,我必须告诫你,中国人是非常阴险狡诈的,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一切,你不能孤注一掷,仅仅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你的那位中国恋人身上,你得为你自己留条后路。”
“这个话题令我感到不太愉悦,”莱恩一口喝干了酒,说道,“我们不如来聊一聊音乐会的事,是的,我已决定听从您的建议在上海举办个人音乐会,但不是在租界里。”
一位卖花的小姑娘在街道对面慢慢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一带常常会有这样的孩子,她们每天在花店老板那里领花出来卖,赚得一些钱补贴家用。
“什么?!”威廉姆斯先生霍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你要在周边的学校举办露天音乐会?”
“是的。”莱恩比他淡定许多,“等五月,天气温暖舒适的时候。”
“你疯了?花那么多人力和物力,就为了那些中国学生演奏?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意义,只是我想去做,”莱恩笑了一下,“在伦敦的时候,那些观众穿得光鲜华丽,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懂我的音乐,他们只是为了社交而附庸风雅罢了。”
“李先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听我说……”威廉姆斯先生还在试图说服他,但莱恩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窗外。
两个白人水手从对面的酒馆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醉得厉害,扶着同伴的肩膀脚步踉跄,刚走出门就重重撞在了迎面走过来的卖花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被他们撞得跌坐在台阶上,她的篮子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玫瑰花横七竖八撒了一地。她慌忙起身,蹲在地上收拢好她的花,细细吹去灰尘,放回篮子里,篮子却再一次被那两个醉鬼掀翻。
“……你对公司的贡献有目共睹,即便我说服高层让他们同意出钱给你在学校里举办露天音乐会,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护好你的人身安全。感谢上帝,我们在租界里得以享受良好的治安,但是你知道的,中国太混乱了,就拿最近斧头帮那件事来说,现在整个上海都在肃清斧头帮余党,警察随时都会冲进学校里抓人,我们能在租界外面的地区做的事十分有限,所以我们不能让你冒任何风险……李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吗?”
莱恩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随后朝窗外指了指。
对面的酒馆门口已经慢慢开始聚拢起围观的路人,卖花小姑娘被两个白人醉鬼推搡着,其中一人甚至开始对她动手动脚,最后两人索性搭着她的肩强迫她与他们一起走,想要拖着她进入酒馆旁边的旅店。
莱恩转过头看向吧台,正巧,那边的阿南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阿南立刻就点了点头,从吧台走了出来,推门出去了。
小姑娘被醉鬼拉扯着,满面泪痕,不时向路人求助,但围观那么多人,竟无一人敢出手相救,她只得死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醉鬼钳制她的手。
阿南无声无息挡在了他们面前。
两个正在逞凶的酒鬼一愣,其中一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不想阿南纹丝不动。下一秒,阿南迅捷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将他的手臂反绞在背后,然后膝盖狠狠顶在他的窝。
那醉鬼嚎叫着跪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见势不妙,立刻奔进旁边的酒馆,不多时,七八个壮汉鱼贯而出,其中两个人手里还抄着酒瓶子,怒气冲冲朝阿南叫嚣着什么。
莱恩这边的酒馆里,客人们此时纷纷聚集到窗边,他们都是酒馆的熟客,都私下为阿南捏了把汗。
小章担心师兄,冲出了酒馆,奔到马路对面,他个子矮,挤不进围观人群,急得在人们身后奋力跳着,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摩拳擦掌准备支援师兄。
莱恩似乎对外面的打斗毫不关心,他转过头,继续他们的交谈:“威廉姆斯先生,我认为,只有年轻人头脑里有思想,国家才有希望。这个国家绵延了几千年,现在,她太古老太衰弱了,我想为她略尽绵薄之力,这是我离开中国之前最想做的一件事。至于安全问题,我自己会负责,只希望贵公司能够在宣传和安排场地方面提供一些帮助,今后,即便回到美国,我也一样会为贵公司效力,我保证。”
莱恩的这个会与百代公司长期合作的承诺很有吸引力,威廉姆斯沉吟了一下,看向窗外,似乎在权衡。
窗外,有几个水手已经被打趴下了,阿南一脚踩在一名水手背上,冷冷环顾四周,剩下的几个人全都鼻青脸肿,互相搀扶着,却再也没人敢上前。
小章跑了回来,他异常兴奋,模仿着阿南踢腿的动作,嘴里发出“”的声音朝空气中挥着拳头,自豪地朝店里的客人们偏了偏头:“我师兄厉害吧?”
阿南领着那个卖花的小姑娘走进屋的时候,客人们都沸腾了,纷纷朝他举杯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