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本就是一间酒馆,但是已经因经营不善倒闭半年了,虽说地方有点小,但价钱便宜格局极佳,小酒馆后面还带一个围起来的院落,院落里有三间不错的房间可供主人休息起居。两个人把其中一个房间单拾掇了一下,丢弃了一些前任主人留下的旧家具,支了新的桌子和床铺,就直接搬过来住上了。
后院还没来得及修整,到处都堆积着五颜六色的空酒瓶,薛时穿过后院径直走向卧室,从黑洞洞的窗口朝屋里望了一眼,暗自吃惊:他可真能睡呀……
他进了屋,发现炉子早已灭了,但好在余热尚存,屋子里的温度很舒适。他脱了干活时穿的脏外套挂在墙上,没有开灯,借着幽暗的光线,仔仔细细将粘在身上的木屑拈掉,然后在床边蹲下,胳膊肘支在床边,一眨不眨望着熟睡那人的脸,望了好一会儿,终于没了耐心,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双紧抿的唇瓣。
莱恩在睡梦中感觉呼吸困难,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却没能推开,终于皱着眉悠悠醒转,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薛时舔了舔嘴唇,不怀好意道:“你属猫的,白天睡大觉,晚上精神百倍,使劲儿折腾我。”
莱恩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有些不稳。
薛时笑道:“好了,快起来,去前头看看,我打算打一张柚木吧台,格局照着你父亲的酒馆那样陈设,你帮我参谋参谋,或者直接画个图给我,我照着做更容易。”
莱恩一怔。两人商议着开一间小酒馆的那天,他对薛时随口描述了一下他的童年生活:父亲的小酒馆、维克多叔叔的乐器铺子、热闹的唐人街,没想到薛时就记住了,并且真的付诸行动,准备把他们的小酒馆打造成他父亲的小酒馆那样。他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只是随口说说,你不必那么认真……”
“那怎么行?”薛时坐上了床沿,从被子里拉过他的手握住,“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想布置得和你在美国的家一样,让你住在这里能像小时候那样轻松快乐。”
莱恩还坐在床上发呆,突然听到肚子里响了一下。
“哟、该给我的猫儿喂饭了,”薛时站起身,宠溺地揉了揉他支得乱七八糟的卷发,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边穿边道,“说吧,想吃啥?隔壁那条街有间挺不错的酒楼,我去买。”
薛时身上裹着寒气,提着两只三层的食盒走进酒馆后面的小院,看到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他开门进屋,看到莱恩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铅笔杆子不停抖动着,沙沙作响。
薛时将饭菜从食盒里端出来,一一在桌上摆好,又把另外一份特制的餐食拿去隔壁送给阿南吃。
阿南不是天生的哑巴,他从小跟着父母在一户富户家当下人,后来来了一伙土匪扫荡了整个村子,首先拿富户家开刀,那户人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无一幸存。阿南那时候年纪小,被按在地上目睹了一切,最后,土匪们见他实在太小,又是穷人家的孩子,便没有杀他,只是拔去了他的舌头,从此,他就成了个小哑巴,四处流浪的时候被同样流浪的黄尼姑捡到,一路带到了上海,他是最早跟着黄尼姑的流浪儿。
阿南跟着黄尼姑成了佛教徒,他接过热腾腾的半流质食物,双手合十朝薛时一拜,算是道过谢,便转身进了屋。薛时觉得这孩子特别踏实可靠,怎么看怎么顺眼,日后酒馆开张,可以训练他当个酒保,再从尼姑那里调两个伶俐的少年过来当侍者,守着莱恩的安全,这样他有事离开上海的时候才能放心。
回到隔壁屋,莱恩看到他进来,拿起刚刚画好的图纸递到他面前。薛时接过一看,原来他出去买饭的时间里,莱恩已经把酒馆的基本面貌画好了。
两人坐在小饭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研究图纸。
“酒馆太小,所以我父亲在院子后面建了个小仓库用来贮存酒水和一些食材……”莱恩说道,“后来,为了能放得下钢琴,我父亲把后院的几个房间都改造了,他把屋檐和走廊都封了起来,砌了一道矮墙,上方做了一排玻璃窗,可以阻隔酒馆里的噪音,冬天阳光很好的时候,坐在后院的屋子里,不需要燃炉子就很暖和。”
薛时用筷子指了指纸上的某一处,好奇问道:“这块地板怎么裂了?为什么特意画出这个?”
“有一年,维克多叔叔带了一些彩色的玻璃珠子给我,有一颗上面雕了金鱼的,很漂亮,我很喜欢,可是后来掉进这道裂缝拿不出来了……”
薛时噗嗤一声笑了:“所以,你就记恨这道裂缝,一直记到现在?”
“嗯。”莱恩喝了口汤。
这家伙,可真记仇啊……
薛时不说话了,埋头默默吃饭。他一定不会给他们的新房子、新生活留下任何让莱恩不愉快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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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前夕,他们的小酒馆总算弄得像模像样,可以开张了。
薛时说到做到,这个小酒馆无论是外面的外观构造还是里面的格局摆设,都跟父亲的小酒馆如出一辙,某些地方,薛时甚至特意做了些改良,比如后院那道用于隔音的墙,全都用上了玻璃,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走廊就变成了一间狭长的小温室,他们一起去花市搬了许多盆栽回来,并且在里面置了张茶桌,冬日里待在里面喝下午茶,非常温暖舒适。
崇明岛的工厂停工放假,家在外省的兄弟都到薛时这儿领了红包回乡过年,家在本地的兄弟全都涌进了他们的小酒馆。他们买了开业大吉的花篮送来,当晚,酒馆上空燃起了烟火,门外放起了鞭炮,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停在了薛时过去住的小公馆门口,薛时从车里跳下来,身后跟着何律何越两兄弟。
自从顾小姐帮他登报澄清事实之后,警察撤除了对他的通缉,这座小公馆也解封了,只不过成为了顾家的财产,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但这房子里有些东西,他得拿回来。
由于一早就打电话通知了黎叔今天会来取东西,所以他带着人走进小公馆的时候,看守这里的顾家仆人并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