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对?这么些年了,我这个兄长,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最后竟然落得一个兄弟相残的下场……”
莱恩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两人挤在阁楼狭窄的床上,裹着同一条被子,什么都没说,侧身抱在一起,薛时肩膀抖动得厉害,黑暗中,只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莱恩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身边的人不见踪影,另半边的床单上还残留着压痕,枕头上有一圈水渍。他穿衣下楼,梳洗过后,秦妈从厨房端出饭菜,他草草吃了饭,便穿上大衣出了门。
昨晚李小姐的叙述让他感到吃惊,加上岳锦之的死亡,一直到现在,他胸口仍像堵着一团东西,闷得发慌。
这个时候,薛时一定诸事缠身,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给薛时添乱。
在一间安静的咖啡馆喝了咖啡,他茫然地坐在一辆黄包车上,让车夫拉着他四处转悠,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看看街景,吹吹风。
圣德小学大门口隶书的标牌映入眼帘,莱恩突然心念一动,对车夫说:“停车。”
他再一次走进了圣德小学的大门,这一次,他直接去找了梅森太太。
梅森太太对他的突然来访倒是并没有多惊讶,这个谦逊而礼貌的年轻人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次,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并给他泡了一杯热茶。
“他……我是说叶昀,他在读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暴力倾向,有没有曾经试图伤害过其他人?”莱恩问道。
梅森太太摇了摇头:“他十分温和,也很少主动与人交流,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莱恩默然点头,叶弥生学生时代的性格其实跟他差不多,他在市里的寄宿学校念书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整日只知道闷在琴房练琴,偶尔还会被那些白人小孩嘲笑,那些白人小孩和小酒馆里那些粗鲁的水手们如出一辙。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变成叶弥生那般内心阴暗的人,大概是因为他有一个始终爱他的父亲,在他被人欺负、嘲笑的时候会保护他。他还有一个见多识广的维克多叔叔,在他受挫、迷茫的时候总是能够为他指点迷津,成为他人生的灯塔。而他成年之后来到中国,更是有了一个优秀、善良的情人,让他即便身处监狱也能保持完整的人格,没有堕落到黑暗中去。
他一直被人深爱着、保护着,和叶弥生相比,他真的足够幸运。
“我能再看看那些照片吗?”
“当然可以。”梅森太太点点头,带着他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有许多本相册,都标着班级与年份,梅森太太从书橱里准确地找出了那一本,递给他。
他久久凝视着那张叶弥生的近照,梅森太太在一旁解释道:“当时,学校聘请了在白利南路开照相馆的摄影师本杰明先生来给孩子们拍照片,本杰明先生路过我的教室门口,看到了他,觉得这个孩子长得实在漂亮,就给他单独拍了这张。”
莱恩向后翻了一页,又看到了那一届学生的卒业照片,动作突然停住了。
叶弥生并不在这张照片上,但是除了他以外,照片上还少了一个孩子。
他又向前翻了翻,找到了这帮孩子的入学照,与凌霄给他的那份档案中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他来回翻动对比着。
“这个孩子是谁?”莱恩指着入学照片,那是一个女孩,个子矮小,站在第一排。他发现,和叶弥生一样,这个孩子也没有出现在卒业照片中。
梅森太太蹙眉看着照片,回忆了许久,说道:“她很少来上课,大概是家里请了家庭教师,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离开圣德小学的时候,莱恩坐上黄包车,后背靠进座椅中,一手撑着头,闭上眼。那个和叶弥生一样中途退学的女孩,五官眉眼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
蓦地,脑海中像是有道白光闪过,他突然一脸震惊地坐起身,他想到了!
那个孩子,是顾小姐。
顾小姐和失明之前的叶弥生,曾经是同窗!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他心跳加速,犹如擂鼓,许多他想不通的事,突然就有了答案。
不知道他们在学生时代有过怎样的交集,在成年后又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顾宅里没有外人,想必,李小姐口中所说的,顾小姐在雷雨之夜密会的情人,便是叶弥生!
而薛时一直知道这件事,但家丑不可外扬,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妻子,所以他才会让李小姐不要过问,自己则是选择隐忍不发,混沌度日。
这个猜想让他手都有些颤抖,他坐在黄包车后座,愤怒地咬着拳头,想到当初离开英国时立下的誓言,心中更是下定决心。
如果让我知道你过得不幸福,我一定毫不犹豫,把你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