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自招。莱恩看着他,想象不出,这个已经当了父亲的男人,竟然会流露出这副手足无措的神情来。
“我在这里只有他一个朋友,所以找他出来喝茶,有什么问题?”
薛时愣了一下,摇头道:“你当然可以找他喝茶,你可以去见任何你想见的人。但是,他毕竟是情报局的人,很难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我得考虑你的安全,要是你在上海出点什么事的话,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脸面在这片儿混了。今早,有兄弟跟我报告说你和他见面,我、我就有点慌,所以亲自过来看看,正好一起吃饭。”
莱恩沉思着,薛时已经伸手过来,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自由的,我只要你安全。”
语气里,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关切和温柔,只是比过去沉稳了许多,含蓄了许多。
在船上的两个多月时间里,莱恩不是没有想过这次突然回来薛时会是什么反应。毕竟当初他们分开是迫不得已,他有很大的把握能重新揪住他的心,修复他们的恋情,可是,那之后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要让薛时在自己和他的兄弟、家庭,以及社会地位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不知他会怎么选。
“你在想什么?”
“我下午想出去走走,叫你的人别跟着了。”莱恩低声说。下午,他打算去一趟圣德小学,要是让薛时知道他正在处心积虑对付他心爱的弟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薛时又是一愣,然后点了一下头。
两人沉默着一起吃了饭,其间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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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小学是公共租界内有名的教会小学,学校内部都是统一的西洋式建筑,傍晚,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园内行人寥寥无几,凌霄带着莱恩走进学校。
这个时间,所有的教室都是空的,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里,一位中年白人女教师正在等待他们。
“晚上好,两位年轻的先生,”中年女教师开口用流利的中国话说,“卢卡斯校长说你们可能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所以安排我在这里等候,你们可以叫我梅森太太。”
莱恩向梅森太太礼貌问好。凌霄动了一点职权才能约见卢卡斯校长,向他出示了情报局的证件和调查许可,才能得到入校调查的机会。
“关于你们要调查的那位叶先生……”梅森太太引领两人在教室的空座位上坐下,说道:“如您所见,这间教室就是当年叶昀叶先生读书的教室,而我,就是当年负责教他的教师之一。”
“叶昀?”莱恩发出疑问。
“他入校时登记的名字叫叶昀,即使过去好多年了,我对这个孩子的印象依然相当深刻。他非常聪明,精通音乐和算术,在这两方面远远超越其他同龄孩子的水平,此外,他学习能力极强,许多东西一教就会,在入学一年之后,他已经可以和医务室的米歇尔小姐用英文进行日常对话了。”
梅森太太顿了一下,面露遗憾:“但是,通常这样的孩子,校园生活并不会过得很愉快,尤其,他还是一个中国小孩。他因为太过优秀被人嫉妒和疏远,再加上他身体不太好,常常无法参加孩子们的户外集体活动,因此……等我和米歇尔小姐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其他的孩子们孤立且被欺凌很久了……我必须承认,这是我的失职。”
“之后,我和米歇尔小姐将他保护了起来,但是没过多久,他开始时常揉眼睛,觉得眼睛痛,后来变得慢慢看不清书本上的字,时常发生碰撞和摔倒,他很快就被他父亲接走送进了医院。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半年后,他的父亲带着他来学校办理退学手续,那时候,他眼疾加重,已经接近失明了。”
梅森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翻开了手边的一本相册,她一页页往前翻着,注意着相册右下角标注的年份,一直翻到她要找的某一年,才把相册摊开,推向莱恩。
“我有一张他的近照,是他还没有失明的时候由学校聘请来的摄影师拍摄的,”梅森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照片保存得很好,五官照得非常清晰,照片的背景是教室,教室里人不多,童年的叶弥生一手撑着脸,微微蹙眉向镜头望过来,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脸上挂着淡漠的表情。
莱恩往后翻了一页,发现后面那一页便是这帮孩子的小学卒业照片,叶弥生已经不在那群人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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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时在医院陪着岳锦之吃晚饭。
岳锦之胃口不好,被薛时哄着喝下一盅鸡汤,便催促着他走,他知道今天是时哥要去密斯玛丽家上英文课的日子。
天色还没黑透,黄包车停在海关路一间报馆门口,薛时夹着英文课本从黄包车上下来,一路走进报馆。
他今天来早了,密斯玛丽还在工作,薛时在报馆底楼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打开英文课本,开始温习之前的内容。他今天想要提前结束英文课,然后早点赶到华懋饭店去约会。
不多时,密斯玛丽帮着一名负责清扫的印度妇女推着沉重的垃圾车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薛时已经来了,正坐在大厅等着她,有些惊喜。
薛时绝对是她收过的年纪最大却最认真的学生。
“你今天来得真早,密斯特薛,”密斯玛丽微笑着看着薛时,朝自己身后指了指,“可以帮库马尔太太把这车垃圾送到报馆外面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