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了,薛时。”莱恩举着伞站在他跟前,笑微微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薛时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退回到漫天冷雨之中。
身后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雨水可以抹掉他脸上的一切蛛丝马迹,掩饰他的失态,为他颤抖的嘴唇和双手提供理由。
这冰冷的雨水,让他觉得安全。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薛时左右看了看,勉强笑了一下,哑声问道,“而且回来也不通知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莱恩往他身后瞥了一眼,淡然道:“进去说。”
这时,一直站在雨中的岳锦之身子晃了一下,突然,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薛时眼疾手快,三两步奔过去,稳稳接住了他。
岳锦之只觉得头脑里嗡嗡作响,他勉强睁开眼,眼前是薛时焦急的脸,他想说时哥不用担心,可是眼皮很沉,他话未说出口,头就歪向一边,失去了意识。
第75章 75、任性
一直以来都活得挺糟糕的,这一点,薛时自己必须承认,但如果要把他人生里最糟糕的那些日子排个序的话,这一晚应该数一数二。
他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都被从远方归来的那人窥了个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他和莱恩一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身上裹着潮湿的衣物,裤脚沾满污泥,而旁边那人神色温和平静,自始至终都干净体面。
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长久没有说话。
莱恩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又把烟盒送到他面前。
把突然昏厥过去的岳锦之送到医院之后,薛时就好像失了魂一般,一直在神游天外,此时,他呆滞地盯着送到面前的烟盒,又侧过脸看着叼着烟的莱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戒了,身上烟味重,女儿不让抱。”
莱恩默然收回烟盒,侧过头,用一只包银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薛时看着他在映在火光中的脸,蹙眉问道:“怎么还抽起烟来了?”
“压力大,拿不出好作品的时候需要这东西,”莱恩朝空中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朝他笑了一下,“追名逐利和维持社会地位总要付出代价的。”
薛时点点头,深以为然。活着、要体面地活着,谁不是拼了命在钻营。
沉默了一会儿,薛时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想念我?
莱恩望着他平静说道:“你说过我可以回来度假。”
薛时笑了笑,点点头:“当然,这次在中国准备待多久?我空了可以陪你到处转转,但最好是别出上海,这里不比伦敦,到处都不太平。”
待多久?这个问题莱恩没想过。可能要待到亲眼看见薛时婚姻幸福家庭和睦,没有他可以立足的余地为止。
“我找了私家侦探,查清了小毫子的死因,”莱恩说道,“是希尔曼勋爵,他的家族在中国贩卖鸦片,几年前害得那孩子家破人亡,那孩子为了寻仇才尾随他上船,一路跟到伦敦,他找到了希尔曼勋爵犯下诸多罪行的证据。多年来,在上海,希尔曼勋爵一直以各种手段迫害那些进行反鸦片运动的激进人士。小毫子行刺了他,但他失败了,他们为了惩罚他,剜去了他的眼睛,并且将他灭口。”
薛时一脸愕然,这段话让他消化了好一阵。良久,他猛力捶了一下身下的长椅,表情沉痛地垂下头:“我原本可以救他的,我应该早点问清缘由强行带他走……”
“不是你的错,他不肯告诉你真相,是不想拖累你。”
“那些人太可恨了!”薛时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他还一直记着那个聪慧冷静的少年,还偶然会梦见他,梦醒之后常常扼腕叹息好一阵。
“我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了,你给他寻个地方下葬吧,他应该很乐意魂归故土。”
薛时点点头,听完这个消息,他的心脏犹如被敲了一记重锤,隐隐钝痛,垂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一直都没再说话。
朱紫琅他们几个终于送走了小公馆里的兄弟,赶到了医院,他一眼就看到薛时和李先生坐在一起,脚步犹疑了一下,走上前去。
“时哥。”叶弥生叫了一声,薛时抬起头。
陶方圆走过来,捧着个布袋交给薛时:“时哥,我给你带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你去换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