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大病似乎让一向活泼的小叶子大受打击,病好之后整个人有些焉哒哒的,从一个精力充沛的活泼孩子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不爱和姐姐玩积木了,就整天粘着爸爸不放,一见到爸爸眼睛都亮了,伸手要抱抱,也终于学会了口齿清晰地喊出一声“爸爸”了,薛时一接手抱过来就一动不动趴在他肩膀上,特别乖巧安静,就像生水痘睡不着觉时爸爸整夜整夜地抱着她哼着歌在房间里踱步一样。
经过这番折腾,薛时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圈,等他调整好状态再度开始忙生意的时候,陶方圆和朱紫琅告诉他:岳锦之不见了。
最先发现他不见的是朱紫琅,薛时闭门不出照顾女儿的时候叶弥生和朱紫琅代替他掌管顾家的生意,岳锦之管着一部分账目。有一日,朱紫琅去戏院找岳锦之对账,岳锦之的师弟们却告诉他:师兄三天前离开了戏院,他跟戏班子的老师父告了假,说要回老家探望亲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走了。
朱紫琅大吃一惊:岳锦之在上海县城土生土长,哪来的老家?况且他七岁丧母十一岁丧父,唯一的亲人就一个小他两岁且病恹恹的妹妹,妹妹后来也染病没救得回来死在病床上,当年大家都很穷,还是时哥凑钱给他妹妹下葬的,他哪里还有什么亲人?
朱紫琅一想就觉得事情不对,他叫上陶方圆,把岳锦之能去的地方全都找了个遍,也问了许多认识他的人,愣是连他一点下落都没打听到,而时哥正为小叶子的病情心急如焚,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给时哥添乱,这事就一直拖到薛时回来问起,他们才将岳锦之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深夜,上海南市。
相较于租界,属于中国人的南市就像是贫民窟一般,比如这条勉强可供汽车通行的小路,两旁全是低矮的民宅,砖石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路灯没几盏能正常照明的,有些灯罩里积满漆黑污泥,光线微弱,有些电路接触不良,灯泡闪闪烁烁,明灭全靠运气。
一辆汽车驶入这条小路,在一栋陈旧的二层小楼前停下,待到车身停稳当了,车后座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又搂抱在了一起,一人跨坐在另一人的大腿上,面对面坐着亲热,亲得啧啧作响难舍难分,毫不避讳前面坐着的汽车夫。
及至感觉到两人都有些失控,岳锦之才停下来,气息不稳道:“我回去了,明儿再见。”
男人依依不舍地把手移下去,在他臀部捏了一把,笑道:“坏东西,把我撩出火就不管了,明儿非把你拆了吃下去不可!”
岳锦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从他腿上滑下来,拉开车门跨了出去。
初秋的深夜还是有些寒凉的,岳锦之刚从乌烟瘴气的风月场所出来,后背还带着粘腻的汗,腿间似乎有点潮湿,可能是男人刚才射进去的精液流出来了。他被冷风一吹,不由连打了几个喷嚏,裹紧外套走进漆黑的楼道里。
掏钥匙开门、进屋,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一拉,电灯应声亮了,岳锦之搓了搓脸,还是觉得精神萎靡,便顶着一双青黑眼圈朝卧室走去。
一走到卧室门口,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因为他的卧室里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薛时旁边放了一只小皮箱,一只手搭在皮箱上,笔直坐在床上冷眼瞧着他。
“时、时哥……”虽然早料到会有被时哥找到的一天,岳锦之也想好了应对办法,但此刻骤然看到人出现在面前,他还是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你、你怎么来了……”
“金昊阳,禁烟局财务处长家的二公子,爱好玩兔子,常年在外金屋藏娇,养了许多戏子,玩腻了就换人,有过数不清的相好,你是怎么跟这种人搅在一起的?”
岳锦之表情僵硬,垂下眼睑。
薛时冷着脸,强压着怒火,继续说道:“我当你是累了,想要告假休息一阵,没想到你躲到南市来跟一个浪子鬼混。怎么、他有那么多房子,怎么还让你住在这鬼地方?怎么没把你关进他的金兔笼里养起来?”
岳锦之强撑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话音刚落,薛时就将手边的那只小皮箱朝岳锦之扔了出去!
皮箱堪堪砸在他脚边,皮箱搭扣震开了,箱盖自动翻开,一箱子安瓿瓶针剂互相挤压碰撞,碎了一大半,液体从箱底慢慢溢到地面上,一股酸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岳锦之不声不响地在箱子旁边蹲了下来,开始一点一点收拾他那一箱子宝贝。
薛时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指着他吼道:“你不但和男人鬼混,你还扎吗啡?我就不懂了,我们弟兄五个,你一向是最乖、最让我省心的,怎么现在你会变成这样?!你是故意气我的对吗?就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故意气我?你是在报复时哥不肯接受你是吗?”
一个多月前,薛时从一处酒宴上回来,喝得有点醉,怕回去惊动佣人吵着孩子,便在岳锦之那里歇下了。从少年时代开始,薛时就常去他那里留宿,都多少年了,一直相安无事。可是就在那天晚上,薛时似乎做了个春梦,在半睡半醒之间觉得不太对劲,睁眼的时候大吃一惊:只见岳锦之满脸潮红,衣衫不整地伏在他腿间,将他早已勃起的东西含在嘴里吮吸套弄,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他。
薛时当时整个人都炸了!瞬间弹坐起来,又惊又怒,一把将岳锦之掀了下去,匆匆穿好衣服,夺门而出。
自那天之后,两人之间便生了嫌隙,话少了很多,薛时也常常避免与他单独相处,连出外应酬都刻意不带他了。这件事朱紫琅他们完全不知情,所以也不理解岳锦之为何突然不告而别。
岳锦之依旧没有言语,由着他吼,他从一堆碎玻璃中扒拉出一些还没碎的安瓿瓶,一支一支立起来,整整齐齐竖在地上。他一边抢救他的宝贝一边低声喃喃道:“你怎么这样?一来就发脾气、摔东西,这吗啡是我花了好多钱买的……”
听到这句,薛时更是怒不可遏,三两步走过去,一脚就踩在了他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尚且完好的吗啡针剂上!
玻璃咯嘣咯嘣地碎在脚下,他揪着岳锦之的衣领迫使他站起身,赫然发现才一阵子不见,岳锦之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也没什么力量,身体轻飘飘的,抬眼看着他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知道他屋子里还养着别人,他还和别人好着,可是我喜欢男人,想和男人好一场,这有什么错?你拒绝我就算了,可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跟别人好?”岳锦之用手抹了把泪水,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已多处被玻璃割破,淋淋漓漓全是血。
“你没权利指责我,自己不也是、和一个男人……纠缠了多少年?我知道你以前不喜欢男人,可是你已经被李先生改造过了,已经不一样了,那天晚上我一弄你就硬了,你自己不也感觉舒服吗?”岳锦之说到最后,慢慢哽住了,还在呜呜咽咽地继续说下去,“你不喜欢我,不肯和我好,那我就去找别的男人。我喜欢谁、和谁好,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们谁都没权利指责我……”
到底是多少年的兄弟,自己手边长大的,此时看着岳锦之一脸血泪地抽噎,薛时有些于心不忍,沉声道:“时哥是心疼你,看到你从租界跑出来,跟着这么个男人,过着这种日子,我心里难过。你和谁好不行?偏偏找了这么个人,你叫我怎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