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毫子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时哥,你的恩情我可能今生都偿还不了了……”
傍晚,小毫子静静躺着,等到来送饭的人放下饭菜离开,他才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桌边,慢慢坐下,自己一个人吃完了一餐饭。
静养数日,他的伤势已稳定了许多,至少能够走动,也不会再动不动就发一场高烧。薛时给他提供的帮助,比他预想之中要多太多了。
他一直在屋子里等到夜幕降临,他可以断定薛时今晚不会来,因为李先生的音乐会就在今晚。
他从屋里找出一些医生留下的药物和绷带,又拿了两套换洗衣物,撕了半块床单把这些东西包起来背在背上,然后打开窗户,小心翼翼跨了出去,坐在窗台上,努力够着墙外的金属排水管道,然后抱着水管一路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街道华灯初上,皇家歌剧院灯火通明,薛时从一辆汽车上跳下来汽车是前些天托林长安出面在汽车租赁行租的,也聘请了一名白人汽车夫负责每天接送莱恩往来歌剧院和寓所。他一直觉得马车老土,不够时髦,与莱恩身份不相称,而且自己每日与莱恩同乘一辆马车出入总是不大合适的,会让莱恩遭人非议。
薛时默默仰望了一会儿皇家歌剧院巍峨的廊柱,然后垂下头,仔仔细细检查了自己的衣饰,发现皮鞋上沾了一点泥灰,便弯下腰去,伸手想要拭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时一惊,猛地直起身,看清楚了街角站着的少年,心中一咯噔:小毫子这小子怎么这个时候跑出来?不要命了!他左右看了一下,幸而这片地区一直是伦敦治安最好的街区,出入往来皆是上层人士,很少有警察会到这里来巡逻。
小毫子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末了,深深弯下腰去,朝他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
“喂!”薛时叫了他一声,连忙快步追了上去,这时,一辆汽车从他面前驶过,挡住了他的去路。等他终于穿过马路来到街角时,小毫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愣怔在路边,片刻之后,苦笑了一下,他心里明白,小毫子这一趟偷跑出来,应该是来向他辞行的。他暗自叹了口气,心中又有些懊恼:那小子还是不愿意和他走。
这几天,他拖着林长安东奔西跑,明里暗里到处打听,甚至逐一盘问了当初和小毫子一起在街头擦皮鞋的那几个少年,想要把小毫子的底细调查清楚。然而几天来,他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小毫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何故跑到伦敦来,又是做了什么被警察追捕。
那个身份神秘的少年,他的来和去,都像一阵风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让人捉摸不透。
薛时一边沉思一边慢慢走回歌剧院门口。他心事重重,在检票的时候,一只手突然自身后搭上他的肩,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在发什么呆,薛老弟?”
薛时回头一看,是詹姆士,和他一起的,是一名矮胖的大胡子白人。
这两个人今天应当是作为投资方的人出席的,薛时心里很清楚,莱恩的这场音乐会,百代公司是主要的幕后投资方。
詹姆士戴了礼帽,穿得相当笔挺正式,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票,诧异地问道:“你买了票?为什么要买票?怎么没有使用邀请函?”
“唔,忘带了。”薛时含糊其辞,看到他身边有陌生人,更是不愿与他多说,客气地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走进歌剧院大门。
小毫子站在另一处街角,远远凝视着歌剧院的大门,良久,他才一瘸一拐地转身,拐进了一条幽暗的小路。
他带着仇恨踏上这片国土,他有他自己要走的路,无论是怎样的温暖和善意都无法阻挡他复仇的脚步。
距离音乐会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到场落座,这间剧场非常大,观众席呈巨大的环形倾斜向中心,紧紧围绕着舞台,座位有两层,薛时买的票在第二层最接近舞台的位置,他刻意提早许久到场,无声无息地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莱恩给了他音乐会的邀请函,是贵宾席最前排的位置,但他还是自己花钱买了票,而且买在第二层座位最偏僻的位置。
若是使用了邀请函,到时候和詹姆士那帮人坐在一起,有人问起他的身份,詹姆士一个不慎说漏嘴,让人们得知那个年轻的钢琴师竟然和一个男人相爱,那将会让莱恩陷入难堪的境地,而他自己不通英文,到时候连为莱恩辩解一句都做不到。
詹姆士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后台,看到莱恩和布尔特先生还在讨论乐谱,便走过去同他们问好:“布尔特叔叔、莱恩,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希尔曼勋爵原本说会来,但他前几天入院了,今晚恐怕不能捧场,但是他的小女儿雪莉小姐会带着她的女伴前来。”
莱恩自然不关心这些,倒是布尔特先生颇为惋惜道:“可怜的希尔曼先生,他的痼疾又发作了吗?他本来能够亲眼目睹一位新的钢琴家诞生在这里,他常年旅居远东,一定对这件事非常期待,可惜了。”
詹姆士又道:“另外,据说克里斯总督最近也从印度回来了,听说您要举办音乐会,特意嘱咐我帮他留了几个位置,他稍后会携家眷到场。”
布尔特先生状似头疼地拍了一下额头:“克里斯总督?我去年就南亚地区烟草税的问题与他有过激烈的争论,他真是一个挑剔、话又多的家伙。亲爱的小詹姆士,你随我来,我们去布置一下茶室,我要好好招待他,我想音乐会之后,克里斯总督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因为我们的争论还没有结束。”
莱恩很想问问詹姆士,有没有看到薛时,但是布尔特先生带走了他,莱恩最终没能有机会问。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臂闭目养神,等着音乐会开始。
这时,一名歌剧院的后勤人员捧着花束走到后台,看到莱恩在那里,便将手中由百合、矢车菊和鸢尾组成的花束交给他,道:“李先生,这是一位客人刚刚送来给您的。”
莱恩先是困惑了一下,随即接过花束,拿起附在花束中的卡片看了一眼,突然笑了出来。
那名后勤看着他的笑容,不由问道:“李先生,您看起来十分愉快,这位客人想必是您很好的朋友,或者,是您的恋人?”莱恩在这里排练了许多天,和歌剧院的工作人员都挺熟了,大家都对这位英俊且彬彬有礼的李先生很有好感,都喜欢和他多聊两句。
莱恩捏着那枚上面写着“李檀溪”三个汉字的卡片,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他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