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时把手里装水果的网兜放在桌上,想了想,又问道:“李先生呢?”
叶弥生的表情黯然了,垂下头去,低声道:“李先生现在大约是对我非常失望,他已经两天没来了。”
两天?薛时眼皮一跳,意思是说……自他去往夏克顿郡之后,莱恩就不曾来过医院?
正想着,詹姆士从病房外走了进来,他跟薛时不对付,一看到薛时在,原本的好兴致一扫而空,径直绕过他走向叶弥生,亲亲热热地说道:“我今天给你带来了我母亲烤的曲奇饼,我现在就去泡茶。”
“多亏了有詹姆士先生每天下午都会来陪我坐会儿,我才不会寂寞。”叶弥生听到詹姆士来了显然心情也变得十分愉快。
薛时对虚伪的詹姆士冷眼旁观,有他在场,夏克顿郡农场的事也不便和叶弥生多说。他这两天终日奔波,也确实累了,对叶弥生交代两句就决定回寓所休息。
他带着从夏克顿郡买回的特产回到医院对面的寓所,却发现那屋子里空荡荡的,莱恩不在那里。
两天没有去医院,也不在屋子里,也并非和詹姆士在一起,薛时忽然就开始感到心慌。这异国他乡的,莱恩他一个人,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薛时心中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开门,还没开口,笑容就冷淡下去,对站在门外的詹姆士道:“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找你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薛时说罢就要关门。
詹姆士抢先一步跨进了屋,挡在薛时面前,劈头盖脸质问道:“我要和你谈谈莱恩的事。前天晚上,在亚历珊德拉庄园,布尔特先生邀请他在皇家歌剧院举办个人音乐会,他说要回来和你商量一下,结果第二天他就拒绝了布尔特先生的这个提议,之后就一直躲着不肯见我,你这该死的!你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
面对气急败坏的詹姆士,薛时有些愕然。
“布尔特先生非常欣赏他,爱惜他的才华,愿意为他提供场地、人力和资金,只要他本人点头,这场个人音乐会之后,他势必可以在伦敦音乐界崭露头角。告诉我、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立场阻止这一切?!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从头到尾只把他当做你的附属品,你这自私的家伙!”詹姆士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义愤填膺地吼道,“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你到底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薛时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推出房间,然后地一声关上门。
他后退了几步,在床沿坐下,缓缓垂下头去,用双手搓了搓脸,然后无力地倒进枕头里,深深地嗅着那上面沾染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就在前一天早晨,他们躺在这里,十指相扣唇齿相依,身体紧密结合在一起,那个时候,两人距离那么近,薛时却始终没能触摸到莱恩的内心。
那个时候,他的内心一定非常痛苦。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放弃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一定自己一个人,挣扎了许久,才能做出这种决定。
拒绝高位者的提携,甘于平凡,从此、就那样小心翼翼、默默无名藏在他背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恋人。
这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薛时他自己也在怀疑自己到底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躺了片刻,目光触到床头一个开了一道缝的抽屉,他伸手将抽屉缓缓拉开,却见里面卷着一张画。
他曾经留心观察过,每当莱恩情绪低落或者心里纠结于什么事情就会自己静静一个人待着画画,以此拒绝任何人的打扰,而且他很少将自己的画作展示给别人看,画完就随意扔在什么地方,转头就忘了。薛时虽然不懂艺术,但见莱恩有时候将自己的写生本、未完成的画布,甚至是心血来潮涂在杯垫上的涂鸦到处乱丢,他都悄悄捡回来,分外珍惜地收好,锁在一起。光是在海上两个多月的航程中,他就捡了三本他的写生本,全都宝贝似的藏在衣箱里,预备着带回上海,和他那些收藏品锁到一处。
而此时面前的这一张画,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一副寻常的风景水彩画,画的是一处黄昏中停泊着许多船只的港湾,这处风景,似乎有点面熟。
这两天伦敦是少见的干燥爽晴天气,黄昏时分,西敏寺码头上迎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礼拜日的港口总是如此热闹。
夕阳越是下沉,其颜色就越发浓艳,将河水染成与晚霞一样的瑰丽颜色。
莱恩站在河岸,面前支着画板,一笔一笔,耐心将颜料抹上去。
他身边不时有行人和马车经过,这一带,时常会有学生和画师前来写生,所以人们看到这种场景并不会感到奇怪,最多就是被这个沉静俊美的年轻人吸引,远远看一眼便礼貌走开,并不多做停留。
身后响起马蹄和车轮声,一辆马车停在身后不远处,有人从车上跳下,随后,莱恩听到脚步声靠近,他还没回头,来人就已经走到面前,毫不客气地挡在了他的画板前。
“这位先生,我弄丢了我的男朋友,请问,你有看到他吗?”那人一本正经地朝他比划,“对了,他和您长得差不多高,也是这么白,也和您一样英俊。”
莱恩嘴角微微翘起,自顾自地埋头画画,不去理他。
那人见他毫无反应,垂着手可怜兮兮道了一句:“我现在,特别想他,想要他抱抱我……”
莱恩无可奈何地放下画笔,依言走过去,搂过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