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百代公司的那两个人,是你请来的吧?你一步步铺垫,在中间牵线搭桥,目的是什么?你让百代公司的人给他出唱片,还是用的李先生写的曲子,也没有署上李先生的名字,然后用盲人音乐家的噱头灌制唱片卖钱,你在我背后做的这些事,真的不觉得需要向我解释一下?”
朱紫琅心脏猛地下沉,他就觉得今天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薛时突然找他单独谈话其中必有缘由,只是他没想到薛时会找他谈这件事。
“时哥你、你别多想,你不是说过,怕李先生再被日本人盯上,所以一直将他藏着,我这不是怕……怕暴露他的身份……”
“你真的为李先生着想就不会拖着他去百代公司,就不会不顾他的安危把那些记者请过来!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那天那么多记者涌进来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你在这里只手遮天,你开口说句话,谁敢把他们放进来?!到现在,你还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吗?我这么些年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薛时狠狠捶了一下身侧的墙壁,背过身去,气得说不出话。
朱紫琅面色铁青,面对他的指责,垂着头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时哥,有些心里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你不利的事,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指责我,实在让人寒心。是,这次是我的错,盗窃李先生的作品,侵害了他的利益,我这么做,是为了警告他,提醒他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无论何时你们都不能逾越那条线。你们以前不清不楚的也就算了,如今你快要成婚,恕我多嘴一句,你们是不是应该划清界限,免得叫外人看了笑话……”
“行啊,看来你是知道了啊,”薛时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去欺负李先生?把他写的曲子拿去给弥生灌唱片?”
“时哥如果认为我做错了,我可以去向李先生下跪道歉,”朱紫琅毫不示弱,“但是你和李先生,必须做个了断,我们这些兄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一个男人身败名裂。”
薛时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摁在墙上,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冷声说道:“我有分寸,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你要是以为这件事能用来威胁我或者李先生,你就大错特错,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报社记者、去告诉顾先生、去告诉所有的兄弟,去告诉他们李先生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上过床了,我不在乎!大不了就是身败名裂,我薛时本来名声就不好,还怕这个?”
“时哥,我们都是为你好……”朱紫琅慢慢地眼眶红了。
“为我好?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插手我的事,别去招惹李先生,这些事我自己会处理,”薛时放开他,愤怒地指着他,“否则,我没你这个兄弟!”
薛时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一路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日,未婚妻帮他说服了岳父,让他成功确定了这次英国之行,然后向他讨要礼物,说想要一台新的留声机。
他在洋行选购留声机的时候,殷勤的伙计随手拿了一张唱片安上去搭上了唱针给他试听,那是一张二胡独奏的曲目,标题风雅,可熟悉的曲调让他吃了一惊。
伙计以为他对那张唱片感兴趣,便细细向他介绍了一番,说是最近声名鹊起的一位盲人音乐家,才华横溢,自己作曲演奏,被唱片公司相中后便发行了好几张唱片,这一套唱片被冠名为《东方之声》,每一张都非常畅销,许多人追捧,有许多乐迷翘首期盼他的下一张作品,每出一张便奔走相告,争先恐后买来听。
可是薛时怎么会记错,那首,正是三年前他在周家的窗外偶然听到的莱恩弹奏的那首无名的曲子。现在,它终于被公开,为世人所追捧。
让他愤怒的是,没有人知道它真正出自谁之手。他终于明白,在他忙着交接工作策划旅行的这些日子,莱恩都遭遇了什么。
站在房间门口,薛时有些失神。
他站了许久才掏钥匙、开门、进屋,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屋里亮了一盏台灯,专心致志伏案创作的人听到玄关的轻响,探头望了一眼,放下笔朝他走来。
薛时一把将迎上来的人拥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了……”莱恩委婉地拒绝了他,夜已很深,时间实在不允许他们过多缠绵。
薛时一言不发,也没像往常那样纠缠他,只是垂着头朝房间里走去,随后脱力一般跌坐在床沿,把头深深埋下去,双手耙着自己的头发。
看着他不同寻常的懊丧和沉默,莱恩猜他大约是遇上什么事了,默默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抚着他的脸:“发生了什么?”
薛时抬头,朝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将他拉到身前,顺势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说什么?”莱恩一头雾水。
薛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着情绪,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再仰起脸时他的情绪更糟糕了,双手颤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眉毛几乎拧在一起,眼睛里已经蓄了泪。
“到底发生了什么?”莱恩吓了一跳,抖开一方素白手帕,覆在他眼睛上轻轻擦拭,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哄孩子似的。
“他们拿你写的曲子去灌唱片卖钱,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噢……让他今晚情绪如此反常的,原来是这件事。
莱恩松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自愿的。”
“你说谎!”薛时一把拿开手帕,怒道,“不要为了那些人对我说谎!你在监狱里还在写,我知道那些曲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莱恩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将那人重新按进怀里,好脾气地哄道:“好了好了,小事情而已,你要是不高兴,我也给你写,写好弹给你听,再灌成唱片送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