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将托盘接过,道了一句:“多谢。”
果不其然,朱紫琅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离去,他犹豫了一下,扬了扬眉毛,低声说道:“时哥刚刚打来电话,说是让我去澡堂子陪他泡澡,有事情和我谈。”说罢,他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我没说错吧,他失约了,他这么快就厌倦了你朱紫琅几乎把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想必他今天也不会来了,李先生不必刻意等他,我让圆子在楼下候着,到时候让他先送你和小叶回去。”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莱恩轻轻点了一下头,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拈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转身回房去了。
白家澡堂子位于公共租界与上海县城的中国人聚居地交界处的,面朝着一条货运繁忙的运河,傍晚时分,澡堂子是一如既往的生意兴隆。
朱紫琅进了澡堂,穿过水汽缭绕人声鼎沸的大厅,径直上楼,绕过二楼柜台的时候,白凤花将一块毛巾扔给他,朝里面的单间浴室指了指:“在里头自己一个人泡着哪,脸挺黑的,也不知是谁招惹他了。”
“谢了凤姨,我进去瞧瞧。”朱紫琅脱了衣服,将毛巾甩在肩上就往里走。
白家澡堂子去年刚刚翻修过,陶方圆在二楼一排单间浴室选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一间,特意装饰得安静清雅,这间浴室不对外开放,只供给自家兄弟聚会的时候一起泡澡。
掀开帘子,就见薛时一个人趴在池子边沿,懒洋洋地伏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旁边还放了酒壶和酒杯,是个非常悠闲的样子,但脸色的确是不太好,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朱紫琅掩上门,不声不响走过去,伸脚探了探水温便下了水,伏在他旁边,长舒了口气:“时哥你找我有事?”
“嗯。”薛时睁开眼,依然眉头紧锁,默默斟了两杯酒,自己端起其中一杯朝他举了举。
朱紫琅执起另一杯,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两人喝了酒,又默不作声泡了一会儿,薛时才撩起眼皮看着他,低声道:“这个月底,我要出趟远门。”
“噢,”朱紫琅对这种事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也不问他出行缘由,只问道:“行,我明儿去张罗,需要调派多少人手给你?”
“一个都不用,我买了船票,也找好了伙计,”薛时顿了一下,道:“只是这次可能时间有点长,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
朱紫琅这才终于听出了不寻常之处,诧异道:“三个月?这么久?这是去哪?”
“去英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上海这边的事务,还是要交给你。”
“英国?这么远?”朱紫琅想了想,最后点点头,“上海的事你放心,我和圆子小叶锦之他们会给你打理好。”
薛时摇了摇头:“小叶这次随我一起去。”
这下,朱紫琅再也镇定不下来了。他倏然从热水中站起,一脸震惊:“你要带他去英国?去干什么?”
“我以前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治好他的眼睛。这些年总算是有了条件,去年我通过岳父认识了他的一位旧相识林老板,他的长子林长安去了英国留洋,我委托长安替我打探合适的医院,物色了一位名医,可以治好他的眼睛。”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朱紫琅神情有一点担忧。
“你不行,上海这边离不了人,岳父前两年便不怎么管事了,陈亚州一个人顾不过来这么多场子,纺织厂那边有梁经理我倒是不担心,就怕兵工厂要出乱子,得有人留下来盯着,你放心,我已经跟萧先生打过招呼,应付不过来的事你可以去找萧先生出面帮忙。”
朱紫琅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不情不愿地说道:“那、那小叶去治病,身边总得有人照料着吧,时哥你做不了那些细致活儿……”
“我会带上李先生,我们三个一起去,李先生总是很可靠的,另外还请了个随行的伙计,一路帮我照顾他的衣食起居。等到了伦敦,医院那边,林长安会帮我打点好一切,那小子我见过一次,为人实诚做事周全,你不用担心。”
“可顾先生那边呢?你要离开上海这么久,而且是为了私事,顾先生会允许吗?”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晚晚已经帮我说服了岳父,我会赶在婚期之前回来。再说,岳父其实也挺欣赏小叶,他不止一次私下和我说过,小叶这孩子,若不是因为眼盲,定然大有可为。”
朱紫琅还要再说什么,被薛时挥手打断了,他只得讪讪闭嘴,虽然泡在热水中,可心中一片冰凉。
两人泡完澡一同离开白家澡堂,坐在车里往回赶,其间各怀心事。
回到百乐门时,朱紫琅正要进去,却被薛时叫住。
“现在,我给你时间,你带小叶出去到处走走,吃吃宵夜,把这事和他说,其他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一并说了,李先生那边,我去说。”
见朱紫琅一脸茫然,还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薛时扯起嘴角,看似在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漠:“怎么了?你不是常常带他一起出去?带他去见什么人?没有你带着,他一个盲人,能遇上谁?能认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