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鹤微微收敛了怒色,宠溺地看着女儿,低声道:“这还没嫁呢就知道心疼了?他是爸爸为你精挑细选的丈夫,往后,他的一言一行皆是代表了我们顾家,可是他近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成体统,让顾家颜面尽失,爸爸教训他,是不是应该的?”
顾晚晚摇了摇头:“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时哥哥没有做错什么。”
顾云鹤已是色厉内荏,再加上女儿苦苦哀求,此时气消了大半,他看着薛时,蹙眉道:“行了,你有你的道理,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我饶了你。今天就这样吧,但是以后,我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尤其是你身边这些人。你这次是安然无恙回来了,可是万一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女儿、把这么大的家业交到你手里?周家那件事我让人去打点一下,不会让那些记者在报纸上乱说话,但是你自己做事也要有分寸。我这就带晚晚回去了,听说你在北方受了重伤,这阵子就好好休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有空多去我那儿看看她,陈亚州要找你谈点事,你随他去一下。”说罢,顾云鹤挽着女儿,拄着手杖,缓步离开。
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
“锦之,去把药箱拿过来!”薛时扯着莱恩在沙发上坐下,解了他的衣扣,拉开他的领子查看他的肩膀。
顾云鹤没有下重手,莱恩肩上有一道浅红色瘀痕,微微有些肿起来了。岳锦之捧着伤药走过来道:“时哥,我来吧,陈管家有事找你商议,你们去书房。”
薛时点点头,转身对剩下的三个人说道:“今天都累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圆子,替我跟凤姨道谢,这几天葬礼全靠她张罗,辛苦她了。弥生,我送你上楼回房休息。”说罢搀扶起叶弥生,一边缓步往楼上走一边回头示意陈亚州跟上来,这一次,鹤爷特意把陈亚州留下,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议。
安顿好了叶弥生,带着陈亚州进了书房,在书桌旁坐下,薛时才长出了一口气,这焦头烂额的一天总算是快要结束了。
陈亚州见他一脸疲态,摸出烟盒,递了支烟给他。
薛时感激地接过,迫不及待点燃了。养伤的那些时日,莱恩是坚决不让他碰烟草的,不过那段日子他沉浸在爱情之中,也无心其他。
这人世间,让人上瘾的东西,有一样就够了。
“鹤爷查了日子,打算把婚期定在八月十八,已经差我着手婚礼事宜,他打算把桥南的静海公馆布置一下,给你们当新房,离家里近,他想要看小姐也方便。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这两人过去不对付,但陈亚州如今看薛时,顺眼了许多,后来两人合作,一直都还算愉快,“你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商议,那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
“你去张罗就好。”薛时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飞快抽完一根烟,在烟灰缸里碾灭,又翻了翻抽屉,找到另一盒香烟打开,摸出一支新的。
“鹤爷说,在婚礼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完成,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另一件事,是关于当年小姐的绑架案的,我最近找到了关键线索。几个月前,我在法租界的黑市发现了一种药剂,能止痛,能催情,进入人体之后会致人产生幻觉,使人心里平静、安乐,但有后遗症,就是药效过后时常会出现记忆混沌不清,思维错乱,眼睛怕光迎风流泪等症状。”
“你是说……”薛时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蹙眉看着他。
“对,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冲进那幢房子救出小姐的情景?”陈亚州沉吟道,“小姐在那屋子里被关了八天,我们进去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你有没有发现,她特别平静,几乎不像是被绑架的?你抱着她走出来的时候,她甚至还在笑。那时候你可能不了解她,小姐从小就是个柔弱的人,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她的表现,太反常了!而且,小姐被救出来之后,出现的一切症状都跟这种药物的后遗症相似。”
“说下去。”
“法租界里一直盘踞着几个大小帮派,其中有一个,叫作赤门会。赤门会这个帮派,前些年势力挺大的,但一直非常动荡,内部争斗不断,头目之间斗得很厉害,这几年安定下来了,发展得不错。最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在调查他们,而如今这种药剂也查出来,是从赤门会流出来的,我现在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个赤门会与当年小姐的绑架案脱不了干系。”
陈亚州将随身带的文件夹打开,摊在薛时面前:“赤门会明面上由‘赤门五虎’管理,几年的内斗,‘赤门五虎’被彻底清洗替换,那五个人,有的被暗杀,有的被收买,有的被驱赶到外地,已经全都换成了听话的狗,但实际上真正掌握实权的人一直隐藏在幕后,据说是两位少爷,这两位少爷身份十分神秘,真实姓名不详,甚至是不是亲兄弟都不清楚,我初步估计,他们出身于法租界某个有头有脸的家族。”
“你查到的这些,岳父知道吗?”
“当然。”
“岳父希望我怎么做?”
陈亚州没有说话,表情严肃地看着他,手掌摊平横在下巴那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时再也无心抽烟,将剩下的半支烟碾灭,向后靠进椅背里,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回去转告岳父,就说我知道了,这次,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送走了陈亚州,薛时在桌前默然坐了很久,一直到客厅座钟的钟声敲了十一下,他才缓缓站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出书房。
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拉亮电灯,看到叶弥生披着外套捧着茶杯坐在窗台上。
“怎么还没睡?”薛时诧异问道。
叶弥生一怔,勉强笑道:“没事,我最近睡眠不太好,发生了太多事情,你又不在。”
薛时走过去,将他手里的茶杯夺过,放在桌上,将他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到床上,替他拿走外套,脱了鞋,让他躺好,给他盖上被子,拍了拍:“这阵子苦了你了,现在没事了,时哥回来了,快睡。”
叶弥生一把拽住他的手,急切道:“时哥,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和我说说话?”
薛时捏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强塞回被子里,声音温柔:“以后有时间,我会把北方的事说给你听,但是今天不行,我得去玉姨房里收拾收拾,看看她的遗物要怎么处理。”
叶弥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