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钢琴师 最澄 3877 字 2024-10-13

“我真的很羡慕你……”岳锦之红着眼睛咬着牙说道,“时哥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值得他这样付出。”

壁炉里燃起了火,屋里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

莱恩拉上窗帘,躺进被褥里,侧着脸,长久地望着隔间壁炉里的火苗。很长的时间里,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直到梦境吞噬了他。

第55章 55、母亲的祝福

莱恩睡醒,睁着眼愣怔了片刻,突然猛地坐起身,周遭的阴沉寂静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怎么会睡了那么久?睡到天色已经快要黑透了!

他翻身坐起,匆忙穿上鞋子套上大衣,开门下楼。

不知道她……玉姨下葬了没有?他理应跟着去墓地送她最后一程的,可是因为这些天马不停蹄从北方赶回来,一路上还要照顾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大孩子,他太累了,竟然会一睡不起,昏昏沉沉睡过了头!

他曾经与那个疾病缠身的矮小妇人相处过一段时日,他沉默寡言,她话也不多,两人相处十分愉快。可是,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也是他,拐走了她唯一的儿子,让她那个一向孝顺的儿子无法在病床前侍候,令她抱憾而终。

这些,他难辞其咎。

他一边飞快扣扣子一边快步下楼,却在二楼的楼梯口遇上了那位顾小姐,他犹疑着放慢脚步,以他现在这个衣冠不整的面貌贸然出现在一位女士面前,十分失礼。

顾小姐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的穿着,只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拉到一旁的走廊上,朝楼下指了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跪下!”客厅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训斥,把躲在楼上的两人吓了一跳。

“爸爸正在气头上,你不要下去。”顾小姐小声说了一句,拉着他往侧面移动了几步,从这个方向,莱恩终于看清楚了客厅的情景,他看到薛时他们几个已经脱了孝服,穿上了平常穿的衣服,站在客厅里,顾云鹤坐在沙发上,手杖靠在一边,对薛时怒目而视。

听到这一句训斥,薛时膝盖一弯,缓缓跪了下去,后背挺得笔直,周围几个人想去拉他,都被他挡开。

顾云鹤端起一盏茶,不紧不慢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挺有出息啊?不声不响,一走就是两个月,甫一回来,就去掘人祖坟?”

薛时紧抿着唇,没有说话,下一秒,滚烫的热茶水就泼了他一头一脸,茶杯撞在他肩上,又弹到地上,摔得粉碎。他跪得笔直,没有躲。

“顾先生!”叶弥生忍不住了,摸到薛时身边跪了下来,不卑不亢说道:“能否听我说一句?”

“时哥此番突然离开实在是事出有因,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跟您细说,并非他有意为之。当年时哥在监狱里受到李先生的照拂,两个月前,李先生麻烦缠身,被日本人盯上掳走,在这种境况之下,您希望时哥怎么做?是袖手旁观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想,如果时哥是这样一个人,顾先生绝对不会像现今这般如此信赖他赏识他。就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能坐视不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走得仓促,没能事先向顾先生说明情况,撂下这么一个大摊子,的确是他的疏漏,再加上玉姨走得太突然,他伤没养好就匆匆赶回来主持丧礼,实在是没有登门请罪的机会。顾先生能否消消气,原谅他这一回?”

“你这个眼盲的弟弟,倒是伶牙俐齿。”顾云鹤凉凉道,“行,这事先放着不说,你掘周家祖坟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周振邦在葬礼上闹了一场,下午在墓地又闹了一场,这事明早一上报纸,我顾家将来的女婿,把人家祖坟给掘了,日后成为市民茶余饭后的笑柄,你有没有想过替我保全顾家的颜面?”

薛时依然笔直跪着,一脸平静,不发一言。

“这几年我不是没有调查过你的背景,我当然知道你跟周家的过往。周家如今债台高筑,我有意盘下周氏的纺织产业一并交由你打理,因此今日我才让那周振邦进门,原本就是想要震慑他,让他知道你现在是谁的人,让他对过去的事后悔,可是你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都干了些什么?!”

顾云鹤从沙发上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指着他骂道:“我把你当半个儿子,可是这段时间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薛时抬头看着他,面上似有些动容,低声说道:“岳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母亲临终遗言,便是要与我父亲合葬,这件事,我必须去做,我知道这事应该提前与周家商议,但是我母亲没有时间了,我从北方赶回来,她等了我这么多天,我想早些让她入土为安。”

“还会顶嘴了?”顾云鹤怒火中烧,执起靠在沙发上的黑漆手杖,高高举起,劈头盖脸就要打下去,却猝不及防看到一个黑影迅速闪到薛时身前,半跪在那里,生生地替他受下那重重的杖击。

顾云鹤震惊地看着突然挡在薛时面前的年轻人,手杖打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蹙眉捂着肩膀,抬头望着顾云鹤,然后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将薛时挡在身后。

“你是谁?”顾云鹤用手杖指着莱恩,对他怒目而视。

“岳父,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周家婚礼上的钢琴师?”薛时站了起来,走上前,与莱恩并肩,继续说道:“就是这位李先生。”

“神父将武器图纸藏在他身上,而他毫不知情,被情报局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投进监狱,三年来受尽磨难,出狱后又被日本人盯上,朝不保夕,日日提心吊胆。我时常想,是不是应该有人为他的苦难负责?岳父,我出狱后一直在兵工厂帮你做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寝食难安,我知道我向来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还有一点起码的良知。李先生因为那些图纸被日本人带走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坐视不理,我应该去做点什么,即便不能弥补,至少得护他周全。因为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金钱、名声、权势,这些虽然都是你给我的,但这些,却也都建立在一个人的苦难之上。”

“岳父,失去你,我可能会落得一文不名家徒四壁,但是失去李先生,眼睁睁看着他被日本人带走,我就连良心都没了。”

一席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莱恩有这一层身份,不知道时哥怎么会和这样一位李先生牵扯这么深,如今,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爸爸!”顾晚晚从楼上匆匆奔下来,一把挽住父亲的手臂,低声哀求道,“不要责骂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