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周字号又有一船货物走长江运往汉口,与一艘慌不择路的走私船只发生了碰撞,龙骨撞裂船直接沉进了江底,一整船上好丝绸连根丝儿也没能打捞上来。就这两起事故,各种纠纷赔偿几乎掏空了周家的家底,那老头子这几年也越发的见老,两鬓斑白,皱纹爬了满脸,早已没有了当年闯入他们家澡堂后院胁迫孤儿寡母的威风。
陶方圆心里骂了句老王八蛋,面上不动声色迎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周振邦和王管家的去路,一脸要笑不笑:“哟,周老爷,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咋把您给吹来了呢?”
周振邦理了理长袍上的褶皱,朝公馆大门里望了一眼,胡子一抖,表情严肃。王管家知道自家老爷动怒了,忙走上前推了陶方圆一把,斥道:“哪里来的没教养的后生,这么不懂规矩!周薛氏是我们老爷的大嫂,我家老爷前来吊唁天经地义,你算哪根葱?还不快退下!”
“大嫂?”陶方圆冷笑一声,“周老爷,六年前,你在我家澡堂子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振邦和王管家一怔,对视一眼,面子上都有些过不去,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六年前那件事。
陶方圆双手抱臂,换了一副冷脸道:“周老爷,我们时哥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有些话他不方便说就由我来代劳。当年你们逼得时哥自残身体抛弃尊严换两个救命钱,可曾想过他会有今天?到今时今日着脸跑来攀附是不是有点晚了?不知廉耻到这份上也是罕见,我们家不欢迎不要脸的人,周老爷您请回吧恕不远送!”
“圆子!”白凤花正好走到门口,看清被拒之门外的来人之后,冷笑了一下,对儿子说道:“叫你招呼客人呢,你搭理狗干什么?”
“你……”王管家气得瞪着她,捋起袖子就要上前跟那妇人理论,不想却被身强力壮的陶方圆用力一推,向后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一辆汽车停在了院外,陈亚州从车里走出来,绕到汽车另一侧,将车里的自家主人以及小姐扶了出来。
顾晚晚挽着父亲的手臂从车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洋装,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厚呢子大衣,胸口佩戴白花,臂上缠着黑纱,戴着网纱帽,那帽上的网纱似乎是特制的,遮光效果很好,她的眼睛以及上半张脸都被遮在网纱之下,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
顾云鹤将女儿交给陈亚州,嘱咐道:“你送晚晚上楼休息,尽量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需要安静。”
陈亚州点点头,朝被拦在门口的两人望了一眼,牵着自家小姐走进门。
说不引起注意那是不可能的,贵客登门,自然是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朱紫琅连忙迎上去,伸手想要扶一扶那顾小姐,最后想想觉得不合适,便帮着陈亚州挡住围观宾客,护送顾小姐进屋。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时哥的这位未婚妻,听说她从小体弱多病,顾先生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养在深闺极少露脸,就连读书都是由家庭教师上门授课的。在发生绑架事件之后,顾小姐精神受到了刺激,去山东疗养了两年多,眼睛还落下了毛病,迎风流泪见不得光,从此更是足不出户,外人就更加无缘得见了。此番,顾先生居然带了女儿前来吊唁,礼数周到,足见顾先生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一进客厅,场景更是夸张,满屋子宾客纷纷将视线转移到这位顾小姐身上,朱紫琅不敢多做停留,催促陈亚州带顾小姐上楼。
一直走到楼梯拐角,众人审视的目光达不到的地方,顾晚晚才停下脚步,撩起覆在眼上的黑纱,从窗口朝院子里搭建的灵棚望了望。
大门外,陶方圆照着礼数跪谢顾先生,被他扶起了身。顾云鹤和颜悦色说道:“小兄弟,这位周先生旧时与我有些生意往来,看在我的面上,能否让他进去?”
周振邦暗自高兴,周家这两年连遭不幸,早已不复当年,他近日正在筹措一笔款子,辗转几家银行,无果,这次倘若能顺利搭上顾先生,跟顾家扯上那么点姻亲关系,往近了说,以顾先生的名声,帮他借一笔钱款恐怕是不在话下,往远了说,今后可以靠着顾家使一蹶不振的周氏纺织厂重新兴旺起来。
陶方圆杵在那里,手臂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硬着头皮说道:“顾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时哥年少时过得贫苦,被这姓周的欺负,如今……”
白凤花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她诧异回头,只见叶弥生一脸冰霜,拄着一根手杖,缓步从大门里走出来,彬彬有礼做了个手势:“顾先生,请进。”
顾云鹤露出些许满意的表情,正要带着周振邦进门,一根手杖准确地从他身后穿过,抵在门柱上。一个盲人,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就那样冷冷地用一根手杖拦住周振邦的去路。
“顾先生,您是我们家未来的长辈,但不是我们家现在的主人,时哥昔日在周家受辱多年,是我这个当弟弟的无能,无法替他讨还公道。但到了今时今日,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我便断不会让此人进门当座上宾。时哥不在,我得替他挣一点脸面,替去世的玉姨挣一口气。所以今日,纵使是顾先生开口,我也恕难从命。周老板,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顾云鹤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盲人,叶弥生此番话让他很难下台,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了,几个月前自家举行的一场宴会上,这个年轻人就入赘与否的问题大闹了一场,言辞激烈据理力争,满场宾客与他轮番舌战,无奈又找不出他的错处来,入赘的问题只好延后再说。
而此时此刻,这个年轻人再度站了出来,就好像,他才是他们家真正的主人。
朱紫琅正好走出来,看清了大门外的形势,与顾云鹤目光相触,竟然没有想着替自家老板解围,只低声说了句:“顾先生请进。”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薛时不在的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手里的一切事务都是由这个二把手接手的,顾云鹤留心观察过,这个人虽然务实勤奋,但在为人处世方面不够圆滑,该狠的时候不够狠,该软的时候硬碰硬,还欠缺几年的磨炼,他便打消了提拔重用他的念头。事实上,这几年,他识遍了身边的所有人,也只有薛时,能让他用得得心应手,事情桩桩件件办得干净漂亮,让他毫无后顾之忧,而且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处在异常尴尬的境地中下不了台。
正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半旧的汽车缓缓驶了进来,陶方圆眼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指着那个方向:“是时哥他们回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薛时和莱恩一左一右从车里下来,岳锦之跟在后面,陶方圆迎上去,埋怨道:“时哥,这都快中午了你怎么才到家?迟了这么久!就等你呢!”
“去办了点事,耽搁了。”薛时不以为然,快步走到门口,看清门口站着的几个人,一脸诧异道:“岳父?二叔?怎么了?都堵在门口干什么,进去吧。”
这一声二叔叫得周振邦身心舒畅,他赞许地上下打量着薛时,点点头,满意得胡须都在微微打颤:“好侄儿!”
“时哥……”叶弥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但是在他开口之间,薛时就一把握住他拄杖拦门的那只手,小声道:“好了,什么都不要说,宾客都在里头等着,时哥在这儿呢,听话,让二哥扶你进去。”说罢便将他的手杖拿了下来,连同他的手一起交给朱紫琅,朝他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