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天里,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巴尖削,两颊凹陷,给他换药的时候,身体两侧一排排的肋骨愈发嶙峋。
深夜,薛时肩背和腹部层层叠叠裹着白色的绷带,俯趴在床上,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因为后背大片皮肤受到损伤,为了避免压到,他只能这样睡着,大约是这个姿势压迫到心脏,他一直眉头紧蹙,呼吸时深时浅,睡得不太安稳。
沙沙、沙沙沙……
月光照进寂静的房间里,借着那一点光,莱恩拿着一支铅笔,在白纸上刷刷刷地画着,那人的睡颜被他完美地在白纸上勾勒了下来。在薛时昏睡的这几天里,他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全靠画画打发时间。
只是……莱恩突然停笔,担忧地看着他。
薛时睫毛翕动,两道眉拧在一起,表情扭曲,额角渗出冷汗,似乎正在经历一个险象环生的噩梦。
莱恩不由自主伸出手,还没触到他,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铅笔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他回过神来,弯腰去捡那铅笔,然而下一秒,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却缓缓睁开了。
薛时昏睡了四天,竟然在此时毫无预兆地醒了。
莱恩愕然愣在那里,他还维持着弯腰捡铅笔的姿势,此刻他与薛时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能感觉到炽热的呼吸吹在脸上。
莱恩叫了他一声,只见薛时瞳孔漆黑,单单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知为何,他突然就被这个懵懂的表情诱惑。
莱恩紧紧握住了铅笔,借着弯腰的姿势,一点一点朝他靠进。
“吱呀”教堂古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莱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房门被风吹开一条缝,走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好像隐藏许久的秘密被门外一双无形的眼睛撞破,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直起身放下铅笔和白纸,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大衣,走过去关门。
手还没触到门把,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劲风,他被一股莽莽撞撞的力量撞在了门上,木门应声被关上了,身后的人掰着他的肩迫使他转过身。
薛时这次其实是完全清醒了,他甫一睁眼,大脑就被刚才的一幕冲撞到一片空白,就只晓得呆呆地看着那人靠进,就在唇快要触上的时候,他连思考都不会了。直到看到莱恩起身离开,他才从震惊中恢复神智,从病床上追了过来。
他没穿衣服,但从大腿至腰腹,从肩背到手臂,全都覆满一层一层的绷带,几乎没有几寸完好的皮肤裸露在外面。窗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屋子里燃了炉子,温度舒适,他两手抵在门上,将莱恩圈在怀中,身体却有一点在发抖。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薛时嗓音沙哑,问得急切,连着声音都有一点在发抖。
莱恩嘴唇动了动,淡然的表情映在他黑色的眸子里,那一瞬间他好像失聪了,什么都没听见,只晓得那人柔软好看的嘴唇在动。
他说:我心里喜欢你,想跟你在一块儿。
他无心去责怪刚刚苏醒还不能正常运转的各个器官,只是瞪大了眼睛,渴望对方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巨大的惊喜与惊慌一同劈头盖脸地压下来,薛时觉得从自己肿胀发烫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是认真的?”
可是,莱恩用他惯有的平静温和的目光望着他,到这时,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一切都有了答案。
薛时放开他,用手背堵着嘴,讷讷的、语无伦次:“你老生气,也一直都不肯说,我又不敢问你……可我、我也不是个傻子,我以前也想过会不会是这样……后来,我、我在外面找过几个小倌试了试,可是我不行……他们再好看,脱了衣服、我一点也不想……我对男人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喜好……”
喔……
莱恩在心中默默地哦了一声。
他不喜欢男人,这种事,早就该明白的吧。
他身边的那几个少年,无论是相貌、身段,还是性格、头脑都非常优秀,而且都对他死心塌地,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任何那方面的倾向,尤其是叶弥生,毫不遮掩爱慕之意,对他大胆索吻示爱,都被他无情拒绝,因为他心里坦坦荡荡,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就只当他们是兄弟。
终究是自己冲动了,若是喜欢,那就默默放在心里好了,不应该说出来,导致往后两人相处尴尬。可是也许是因为月色太美,也许是因为气氛太好,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莱恩目光黯淡了,长长的眼睫垂下去。
但是很快,他的脸被那人用双手捧了起来,望进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
“可是……你不一样,如果是你、如果是和你的话……我是很想的,我很想和你一起……”
薛时像是怕冷似的,拥紧了他,把脸埋在他卷曲干净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突然就不发抖了,“我出来之前发过誓,这次要是能活着把你带回去,往后,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只和你好,和你一起过,旁人谁都不娶,谁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