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钢琴师 最澄 3714 字 2024-10-13

第52章 52、孩子气

在持续一整夜的暴力镇压下,城内的骚乱明显有了颓势,参与者大部分被当场击毙,一少部分被收押,日本人在许多路口设了关卡,盘查过往的所有行人和车辆,只有那些送货前往日本人开办的医院、学校、兵营、警署并且持有特别许可证的物资车才得以避免盘查顺利通过,神父神通广大到可以从日本人那里弄到这个特别许可证。

天还未亮,几个从运煤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匆匆奔进圣保罗大教堂,一名中年修女忙迎了出来,将奄奄一息的伤者接进了门。

陆成舟背着薛时穿过教堂主殿和主殿后面的一片墓地,一路走进葡萄园旁边的一幢小楼里。

莱恩惊魂未定,帮着陆成舟将薛时脸朝下放在一张铁架床上趴好,薛时竟然还保持着可怕的清醒,虽然气息微弱,但眼睛一直睁着,莱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的瞳仁还能跟着转动。

那位嬷嬷似乎会医术,此时她拿出医药箱,先是果断给他扎了一针吗啡,然后取出镊子熟练地进行消毒,然后用那镊子一片一片清理伤者后背嵌在皮肉里的布料和砂砾。

门口站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里的几个人,那是他们从监狱里救出来的即将前往苏联学习的青年共产党员。

不多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那几个年轻人让开一条道,莱恩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里,在看清来人的脸之后,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神父径直走到他面前,定定地注视着莱恩,微微笑着说道:“上帝保佑,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的孩子。”

吗啡开始生效了,肉体的疼痛和不适渐渐消失,薛时觉得仿佛卸下了一道枷锁,浑身上下一片松快。他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朝陆成舟挥了挥手,陆成舟立刻会意,朝周围的人说道:“大家都累了,这就散了吧,各自回房去休息。”

神父朝屋里屋外的年轻人们点点头,一行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等到闲杂人等全都离开,神父对莱恩说道:“你不必感到惊讶,奉天军械厂里的那个人,原本就是我的替身,处在我这个位置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替身,他们为了伟大的革命牺牲,我们应该歌颂他们,他们是铺路石,缔造光辉的历史进程需要无数这样的铺路石。”

“所以,我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对吗?”一个随用随丢的弃子,一个助他达到目的的铺路石。莱恩身上脸上还沾着黑灰,后背崩得笔直,目光冷淡地望着神父。

神父带着一点歉疚的笑容对他说道:“孩子,对你这几年的遭遇,我表示愧疚和遗憾,你本该不必被牵扯进来,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在尽全力补救,我真诚地请求你的谅解。”

莱恩杵在那里默默无言,一只滚烫的手突然伸过来,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他手心捏了捏,他回头看了一眼趴伏在病床上的人。

虽然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但薛时还强撑着,没有失去意识,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刚刚一针吗啡下去,薛时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漫长的昏睡,在这一段时间里,莱恩依然需要神父的庇护,他不想看到他和神父闹得太僵。

如若不是神父主导了这场战役,出人出力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帮助他,他也想教训教训这个不仁不义的老神棍,狠狠为莱恩出一口恶气。

莱恩回握了他的手,神色和缓下来,垂下眼睫,对神父低声说道:“算了。”就算受到再大的伤害,大到几乎碾碎他的人生,也无所谓。因为始终有一个人会在他身后,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

他无所畏惧。

薛时仿佛松了口气,手无力地垂下去,缓缓闭上眼睛,像是人偶终于卸掉最后一根紧绷的丝线,进入了无知无觉的昏睡之中。

“臂上有几处皮肉伤,不深,后背皮肤大面积灼伤,也不算太严重,腹部刀伤导致了内出血,有点麻烦,腿上的枪伤有感染迹象,但问题不大,上帝保佑,他真的很幸运。”嬷嬷将染血的工具和纱布一股脑扔在盆里,长吁了一口气,嬷嬷似乎在中国生活很久了,中国话说得非常好。

在嬷嬷治伤的这段时间里,莱恩始终一言不发坐在一旁,攥紧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的孩子?”神父在背后缓缓说道,“这个国家太危险了,我可以为你弄到船票,送你回美国去。”

如果薛时此刻醒着,他一定会赞同神父这个提议,如果能将莱恩直接从满洲送去美国,再好不过,因为回去的路同样凶险,日本人依然是可怕的狩猎者。可惜他现在就连嬷嬷用绷带一圈一圈将他缠绕成粽子都毫无知觉。

“我跟他回上海。”莱恩头也没回,只是长久地看着那人的侧脸,心里想:我要守着他。

神父了然点点头:“也罢,那是你的人生,理应由你自己决定。我身份特殊,不便久留,所以我天亮之前就会离开这里秘密回国,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养伤,爱德华神父和伊丽娜嬷嬷会照顾你们,之后我会委托几个可靠的人分批次送你们出满洲。”

神父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果然,神父天还没亮就带着那几个年轻的共产党员离开了教堂,秘密登上了一辆装满烟土的卡车北上了。

第二天开始,城内到处张贴着通缉令,通缉除夕当晚几个参与暴乱的主谋,日本人在城内大肆搜捕,凡是参与游行的全都锒铛入狱,弄得满城人心惶惶。

总长忙着处理苏联公使意外身亡的善后事宜,赔礼道歉,遗体交由苏联那边派来的军队送归国安葬,金司令负责护送,一路随行。

到第三天,陆成舟和罗涵在神父留下的线人的帮助下,伪装成苦力,钻进了一辆运送木材的列车,走南满铁路一路南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天津。只有薛时和高小明留了下来,躲藏在圣保罗大教堂里养伤。

薛时始终都昏昏沉沉地睡着,靠营养液维持着生命,醒来过几次,发着烧,眼睛是睁开的,但意识始终模糊,莱恩试着叫他,他似乎听不见,毫无反应,但若是握住他的手,他仿佛又能觉察到,会紧紧攥着他的手,然后又安稳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