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面前的小桌上放着简单的饭食,但他一口都吃不下去,只是忧虑地望着窗外。
他记起刚来中国时的场景,初来乍到无所适从的他被神父收留,住在教堂里,做点杂活,礼拜日为教堂的唱诗班伴奏,三餐无忧,偶尔还能外出演奏赚些外快,生活也算体面。神父对他甚是和蔼亲切,教他关于中国的一切,让他对母亲的故国有了最初步的认识。
之后,他受神父牵连锒铛入狱,在狱中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于留下一堆麻烦给他,然后抛下他独自逃亡的神父,说不怨恨,那是假的。
再见神父,是他历经苦难,流落满洲,即将再次沦为阶下囚的时候,这时候的神父摇身一变,成为位高权重的苏联公使。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希望神父能够看清他的悲惨处境,向他伸出援手的。
可如今,神父就在他眼前突遭意外,他就连这点希望都破灭了。
门锁发出一点响动,莱恩迅速回过神来,拿起汤匙随便舀了一点早已冷掉的食物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他不能让日本人看出一点破绽。
小唐从门外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下属手里抱着被褥和暖水壶等生活用品。
“司令暂时回不来。”小唐观察着他,继续说道,“城里现在很乱,我们今晚就住这里。”
莱恩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一贯的冷淡表情回应了她,垂下头默默吃饭。
小唐突然一拍桌子,俯身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你其实是认识他的,对吧?其实司令和我都知道他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神父,但是他顶着使臣的身份,背后有苏联军队的保护,我们无法抓捕他,这一回,他要是死了也好,省得我们动手。”在目睹约瑟夫公使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她特别留意了他,那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绝望,是掩盖不住的。
莱恩依然沉默着,一脸坦然地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全然不把小唐放在眼里。
那名下属稍微收拾了一下这个堆满残次品的小仓库,将那一床被褥铺在地上,默默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嗖”地一声响,两人同时一怔,一齐望向窗外。
一朵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为这个混乱凄凉的除夕之夜平添了一点喜庆的气氛。
紧接着,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照亮夜空。那些烟花距离他们很近,仿佛就在窗外,莱恩捏着勺子,坐在那里凝视着夜空,爆裂声中,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一旁的小唐已经变了脸色,她快步跑向门口,用力打开门,朝一直守在门口的下属命令道:“去查一下,是哪里的花火?是谁放的?快去!”这片用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工厂区是军事重地,地处奉天城郊,是完全与居民区隔开的,也就是说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住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附近放烟花?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外面突然警铃大作。小唐与下属对视一眼,立刻就意识到情况不妙!
奉天军械厂也遭到了入侵。
值夜的哨兵显然也发现了不寻常,但他没有机会了,在烟花爆炸声的掩护下,那名哨兵被子弹射穿了咽喉,从塔楼上翻了下来。
紧接着,枪声接二连三地从围墙外面传来,闯入的匪徒击溃了工厂外面的防线,进入厂区,在车间大门外引爆了手雷。
大门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爆炸声震得整栋楼都在摇晃,堆放材料的架子成排倾倒,墙上的泥灰扑簌簌往下掉,大门被炸出一个洞,冷风卷着细碎雪花从破洞里漫进来,工人们纷纷抱着头躲进在桌子下面,等到硝烟散尽,最靠近大门的几个中国工人壮着胆子站起身,好奇地从大门被炸裂的破洞朝外望。
大门外是黑的凛冬寒夜,除了呜咽的冷风,什么都没有。
警铃还在响个不停,几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冲了过来,围着大门站成一圈,齐刷刷地端起枪,紧张地与门后未知的敌人对峙着。
“打电话去公署,找司令和总长求援!快!”小唐揪住一名下属的衣领推了他一把,下属踉踉跄跄着奔下楼去。
太迟了。小唐看着被人从外面强行爆破的大门,心已经沉了下去,这里是主工厂区,敌人能袭击到这里,说明外面的守卫已经全线溃败。
一只手雷被人从破洞里扔了进来,引线上闪着火星子,骨碌碌在地上滚动,守卫们大惊失色,迅速扔了枪,双手抱头找掩体躲藏。
轰!
距离门口最近的几个守卫被炸飞出去很远,硝烟在车间里弥漫开,紧接着,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几十名端着枪的亡命之徒从硝烟中冲了进来,他们站成防御队形,背靠着背,毫不客气就朝工厂里进行扫射!
守卫一个个倒下了,枪声停止之后,工厂里响彻着伤者的哀嚎。更多兵工厂的守卫从别的厂区闻讯过来,陆成舟换了弹夹,端着枪朝薛时使了个眼色:“这里交给你,我带人出去截住他们。”
薛时点点头,蹙眉踢开脚边的一具尸体,举着枪缓步走进工厂车间。
他四处张望着,突然意识到人在楼上,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直望着三楼走廊,冷笑了一下,飞快地蹬楼梯上楼。
几名特务一拥而上,朝薛时连发几枪,将他阻在楼梯下。
薛时虽然平常也有练枪,但毕竟比不上这些接受过严苛训练的日本特务,幸好罗涵端着步枪在楼下给他打掩护,罗涵枪法好,转眼间就射伤了两个特务,将他们的火力压制下来,才能让薛时有了近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