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看到被拖延的队伍,走上前来查看,就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一直在干扰脚夫们干活。他不由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抡起木棍在那疯子身上狠狠打了几下,直到那人滚进雪地里,蜷缩着不动了,这才解气,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等到那凶神恶煞的工头走远了,莱恩伸展开四肢,躺在肮脏的雪地里,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他的额角裂了,血汩汩冒出来,染红了视线。
原来,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真相。
烽烟四起,朝不保夕,人们如蝼蚁一般战战兢兢,麻木而疲惫,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怎么还会有人去在意别人的死活?
这是他本应该在牢狱中就明白的道理,现在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这茫茫乱世,于他来说,只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也是那个人,一直替他将那些满满的恶意和伤害挡在背后,默默地,什么都不和他说,然后面对他的怨怼,傻笑,道一句:对不起啊。
到了今时今日,他们好不容易才能推倒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能够毫无芥蒂地拥抱在一起,可是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活着、相爱,怎么就那么难呢?
那个人找不到他会怎样?他们就此失散,再也不会重逢这太可怕了!
他生来第一次这么恐惧死亡与分离。
小唐姣好的面庞出现在视线中,她冷淡地蹙着眉,居高临下看着他,朝身边的下属命令道:“给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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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看了一眼窗外,突然惊慌地弹坐起来,摇醒一旁打盹的何律,问道:“几点了?陆队长呢?火车到站了没有?”
何律揉着眼睛茫然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啊?”
就在这时,陆成舟带着一帮士兵推门而入,表情严肃地站在他面前。
“那伙日本人,我们跟丢了。”陆成舟看着翻身下床正在穿鞋的薛时,实话实说。
薛时动作滞了一滞,默默把鞋穿好,右腿在地上踏了踏,觉得疼痛的程度还能忍受,便试着朝前走了两步。
何律仿佛这时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这个消息不啻一个惊雷,他指着陆成舟怒道:“我们跟了他们这么多天都没跟丢,到你这儿,就把人跟丢了?”
“何律!不可无礼!”薛时骤然叫住他,斥道:“人家肯出手帮忙,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不能要求更多。”
这句话缓和了气氛,陆成舟身后跟着的几个兵脸色好看了许多。
陆成舟道出了实情:“火车下午到站,但车里没有你说的那些日本人,我猜他们是在到达天津之前就下了车,然后直接去了码头,我已经差人去码头查探过,他们已经上了去旅顺的船。”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何律气得直跺脚,被薛时给按住肩膀推到身后。
薛时走到陆成舟面前,表情凝重:“陆队长,我想请问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追上那艘船?”
陆成舟说:“眼下,码头有一艘货船正在招募船员,这一趟是要运货去奉天的,中国人都不愿意干这个活,都怕去了满洲没有命回来。这个货船虽说在海上要追上他们几乎不可能,但是上了岸就不一定了,运货的火车沿途不会停,你若是能顺利混进去,应该会和这批货一起,领先日本人一步走南满铁路直达奉天。他们要去新京,必然会途经奉天,你们可以考虑在奉天下手劫人。”
薛时眼睛亮了,点点头,认真道:“那就劳烦陆队长帮我打点一下,我现在立刻就去。”
“现在?就你这个样子,要去船上干体力活?”高小明上下打量着薛时,“且不说你腿上的伤,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少爷模样,你想怎么蒙混进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何律忍不住了,上前理论,“知道你们靠不住,我们家的人我们自己想办法救,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闭嘴!”陆成舟和薛时同时说道。
陆成舟看着薛时,表情凝重地问了一句:“你真要去?”
在来这里之前,他心里就盘算了一路。想要追上那伙日本人,伪装成船员登上那艘货船是唯一的办法,可是此行目的地是满洲……
那时候,舍弃了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战而退,从东北仓皇撤兵,是服从军令。可如今再叫他回去东北……不,他没有脸面再回去,没有脸面再见那些在日本人的残酷统治下艰难生活的父老乡亲。
见薛时目光坚定,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他怵了,默然收回视线,点点头:“我去准备,即刻送你们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