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说详细点,昨天晚上人散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陶方圆痛心疾首,“李先生大婚,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这、这到底是谁干的!”
“不是昨晚……是、是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起来解手……听到狗叫声……”
“他们、冲进来杀人……有一些兄弟惊醒了,开始抵抗……我当时想上楼通知李先生快跑,却发现李先生夫妇不在房间里……我又……跑出去,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冲过来杀我,刺了我一刀……但我躲开了……但我从二楼窗口摔下来,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就跳进了井里……”
仿佛光是说话就耗尽了全部力气,刘天民喘着粗气,再也说不下去了。薛时一把按住他的肩,怒道:“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是……是日本人……他们搜查屋子的时候有人说话了……我听到了,是日本人……”
“日本人?”陶方圆听得一头雾水,“这李先生怎么会和日本人扯上关系?”
“圆子别说了,”薛时站起身,将刘天民一条手臂搭在肩上,神色冷峻,“走,先送他去医院。”
刘天民很快就陷入了昏迷,薛时将他安置在车里,又从后座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木箱。
薛时如今明面上是个正经商人,是顾老爷子的左膀右臂,是顾家内定的继承人,暗地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火贩子,自然也像那些经验老道的军火贩子一样给自己留了退路。他把家里的汽车改造了,在车后座底下设了暗格,藏了一批枪支弹药和救急药物在里面,一旦交易过程中发生任何异变,他都有一搏之力,可以全身而退。
他从木箱里挑了两把新手枪,在手里掂了掂,装填上子弹,又找出几副弹夹、一把匕首,仔细检查了一下刀刃,把这些武器尽数藏在大衣里。
见薛时全副武装之后就要下车,陶方圆吃了一惊:“时哥你干什么去?”
薛时走到车前窗,俯身盯着陶方圆,沉声说道:“圆子,你听好,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替我认真执行:先把刘天民送到医院,然后回去找二哥,让他派人到这宅子里来收拾一下,好好安葬枉死的弟兄们,往他们家里寄一笔钱。”
“给二哥捎个口信,就说我要离开一阵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工厂的生产运作全部交给他处理。至于顾先生那边,他要是不问最好,要是问起来,就说外省的生意出了点状况,我去外省办事了。”
见他转身要走,陶方圆从车窗里伸出手一把拽住他,急道:“时哥,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心急,可是对方是日本人,这趟很危险,你一个人,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李先生是一定要救的,但不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你先跟我回去,我们兄弟几个商量商量,把人和家伙带齐了,我们一起去!”
薛时捏着他的手腕迫使他松开手,摇了摇头:“刘天民说过,日本人冲进来杀人的时候,李先生夫妇已经不在房子里了,也就是说,有人秘密带走了李先生,他们杀人灭口,只是为了封锁消息拖延时间。你认为,是谁能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离开那栋房子?”
陶方圆愣怔了一下,骤然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说……你是说……是小唐?”
“他们甚至有时间收拾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带走,我有理由相信,是那个女人蛊惑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他心甘情愿跟着她走。”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我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非要得到李先生?而且,怎么会是小唐,小唐那么好的姑娘……”
“小唐是在李先生出狱之前就来到我们家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这件事也可以说是我亲手把李先生送到日本人手里的,如果这次我不能把他安全带回来,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薛时从发现尸体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他眉毛拧在一起,眼中凝聚着浓重的悔恨和悲哀。
陶方圆痛心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时哥会当场崩溃,慌忙安慰道:“时哥你……也别太自责,万事有我们在,我们会替你想办法……”
薛时喉头滚动着,移开视线,低声道了一句:“我走了。”
他像想要逃离罪案现场的凶手一般飞快向路上跑去。
听了刘天民对那惊魂一夜断断续续的描述,他立刻就推断出事情的始末。
那天晚上,他给昏迷的莱恩脱衣服,从他身上摸到一封电报,竟然是北平的萧先生发来的,说是期盼莱恩去北平一同过年,当时他还奇怪了一下:萧先生在北平家业庞大,妻妾儿女众多,怎么会突然邀请莱恩这么个外人去北平过年?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这封电报。
如今想来,一切都是阴谋!
一开始就是小唐让他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以为她和莱恩之间有什么,后来也是小唐怂恿莱恩搬出去与她同住,小唐甚至伪造萧先生的电报给莱恩看,她所有的行为只有一个目的从他严密的保护下带走李莱恩。
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弄到手的珍宝,在某天一个不慎,自己亲手送到了别人手里!
他被一层一层的精神枷锁束缚住,这些负面情绪差点将他压垮。这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所犯的最恐怖的错误,如果无法补救,他将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他没能跑出去多远,因为他根本没有方向。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喘息着,停在一处热闹的街巷里茫然四顾,四周的行人都在看他,有几个甚至围过来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