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片刻功夫,岳锦之就放弃了那点敌意,低声说道:“李先生,时哥这次可是花费了他好几年的积蓄给你置办了这幢宅子,给你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希望你们往后在这里好好过,小唐姑娘就交给你了。”
叶弥生停止了弹奏,由朱紫琅扶着缓步走上前来,一手握住莱恩的手,一手握住小唐,说道:“过去,是我不懂事,给李先生造成了伤害,让你们流落在外过清苦的生活,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希望李先生能看在时哥的面上原谅我,也希望小唐能够释怀,不要迁怒于时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朱紫琅附和道:“李先生,小叶过去吃了许多苦,所以性子谨慎多疑,这些天他是在真心悔过,请求李先生原谅,李先生您过去那么疼爱他那么护着他,能不能原谅他那一次过失?往后我和时哥都会严加管教他的。”
莱恩伸手揽住了叶弥生,低声说道:“我没有怪你,只是往后我不在了,切不可再任性,不可再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好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与薛时断绝往来是因为叶弥生使的那点龌龊手段,事实上,他从来就没在意过叶弥生给他造成的那点伤害,与之相比,薛时就是神父背后的中国军火商这个残酷的事实,才是真正刺穿他心脏直击他灵魂的利刃。
叶弥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前狠狠点了点头。
莱恩放开他,在人群的簇拥下打开那个红绒盒子,那里面是两枚款式简洁的金戒指,黄澄澄沉甸甸的,光滑圆润没有多余的镶嵌和装饰。
眼看着李先生看到戒指一脸平静,陶方圆搔了搔头,尴尬地解释道:“时哥让我去宝兴银楼定的,因为时间太仓促,只能做成这种简单的款式,李先生若是不满意……”
没等他把话说完,莱恩就执起小唐的手,与她交换着戴上了戒指。
围观的人群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接着,这对新人给在场的唯一一个长辈老唐敬茶之后,婚宴开始了。
都是自家兄弟,没有外人,他们自己动手组装起圆桌各就各位,厨房的帮佣们渐次把做好的佳肴端上桌,何律何越两兄弟将一箱一箱的美酒往饭厅里搬运,刘天民打开其中一瓶,一股浓烈而辛辣的酒香扑鼻而来,他看着玻璃瓶里琥珀色的酒液,困惑地问道:“这什么酒?”
“家乡特产,花露烧,”何律自豪地解释,“取当年的新米和纯净的井水酿成酒,酒渣倒掉,再用此酒和新米封在一起,酿第二道,如此重复,以酒酿酒,这第七道酿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花露烧。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开了间酒铺,酿花露烧那是一手绝活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朱紫琅说:“这酒是我让何越何律弄来的,性子烈,像北方娘们,连我都有点招架不住,今儿非把新郎灌醉不可!”
莱恩以前在薛宅的时候,但凡跟着薛时有些年头的弟兄,都是要恭恭敬敬唤他一声李先生的,李先生的婚宴,没有不敬酒的道理,一听二哥率先发话,众人开始跟着起哄,要灌醉新郎闹洞房。
刘天民不以为然地一哂,看着这群天真无知的年轻人。李先生的酒量他是见识过的,估计喝完之后李先生脸都不会红,这帮人就都得乖乖趴下当孙子。
薛时坐在莱恩旁边,由着他们笑闹,等到闹完开席了,他对着众人笑骂道:“今天给李先生敬的酒全都由我替他喝,你们吃完喜酒都赶紧给我滚蛋,不准闹洞房,让李先生夫妇尽快生俩漂亮娃娃出来,时哥我可等着当干爹呢!”
一席话,说得新娘脸色红透了。
果不其然,薛时将所有来敬酒的人都挡下了,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喝得生猛。
花露烧果真是名不虚传,琥珀色的酒液一路从食道火辣辣地熨烫下去,简直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待到酒过三巡,所有兄弟都敬了一轮,薛时终于喝得有点大了,豪不拘束地脱了外套,扯开衬衫领子,端起大碗,朝一旁给他倒酒的岳锦之嚷道:“今天真高兴!满上,给我满上!”
“不成体统!”手腕被人猛地扣住,按在桌上,酒碗应声而落,新郎蹙眉看着他,对陶方圆说道:“他喝醉了,把他弄走,别让他胡闹。”
自从李先生出现在时哥身边的这几个月以来,朱紫琅是亲眼看着他以近乎苛刻的标准将时哥熏陶成一副体面而有教养的样子的,此刻那个衣衫不整大声喧哗的醉鬼的确是不成体统,他朝陶方圆点了点头:“照李先生说的做,你和何越先把时哥送回去休息。”
那醉鬼仿佛吃了一惊,被陶方圆和何越一人一边薅起手臂往外拖的时候一脸懵懂和委屈,频频回头,引得看他出糗的众兄弟哄堂大笑。
婚宴继续,岳锦之适时地站起来笑道:“看见时哥的下场了没有?下面喝倒的人,全都给我拖下去,一直到只剩新郎新娘为止。”
这幢新公馆临时用来充作饭厅的巨大客厅里再一次爆发出哄笑声。
莱恩稍稍平复了心绪,刚要接过下一个兄弟递上来的酒杯,却冷不丁被朱紫琅夺走。朱紫琅仰着脖子一饮而尽,低声说道:“李先生只管坐着,剩下的部分,由我来替时哥完成。”
众人一直闹到深夜才渐次散去。刘天民作为莱恩的客人,频频有人过来敬酒,也喝得七荤八素,被帮佣安排着住下,他跟新认识的几个兄弟勾肩搭背,扶着墙各自回房休息。
只有岳锦之始终保持着清醒,他得留下来替时哥主持完这场婚礼,指挥帮佣清扫饭厅收拾残局,安排汽车夫陆陆续续将这些醉酒的兄弟们送回各自的住处。
直到临时雇的帮佣们将大饭厅里的餐桌布景、碗碟杯盏撤了个干净,客厅里的桌椅沙发、茶几盆栽全都移回原位,这幢新宅原本的布局摆设才一一显现出来。
大厅敞阔无比,从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窥见院内的景致,一应家具都是最时兴的款式,无论是织纹精美的地毯,还是清漆光亮的雕花茶几,或是造型华丽古典的沙发,无不显露出主人花的心思。
岳锦之送走了最后两个醉酒的兄弟返回大厅,就看到新郎在灯光寥落的大厅里静静踱步。他从一扇窗户踱到另一扇窗户,最后在大厅中央那架庞然大物前停下,揭开琴盖,奇长的手指覆上去,随意奏出一串琴声。
岳锦之以前并没有特别关注过李先生这个人,只当他是时哥在监狱里结交并带回来的新朋友,虽然他偶尔也会觉得时哥与这个人亲昵得有些过头了。他在名利场打滚惯了,相貌俊美的男男女女早已看过无数,到了今时今日,他才领悟过来,皮囊长得好看的人多的很,但是如李先生般气质端方温润的人,是真的少有。
他侧身站着,一只手虚虚搭在琴键上,低垂着头的神情,就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