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就有人走到他面前。
莱恩从那人双腿缝隙之间瞧见了叶弥生满是泪痕的脸,动了动唇,想去安慰他,但搜肠刮肚也没有想出什么宽慰的话语来。在这个时候,当着绑匪的面说些煽情的话,过于矫情,不合适。
绑匪在他面前蹲下,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解开他的袖扣,把衣袖推了上去,拍了拍他手腕的皮肤,找准了他的脉搏。
莱恩只觉得手腕一凉,那里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
那人手法相当娴熟,轻而易举就在他的脉搏上纵向切开了一道伤口,然后往伤口里塞进一物。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伤口一阵胀痛,莱恩摸了摸,那似乎是根细细的导管,是为了防止血液在伤口凝结自行止血而放置的,这根导管可以撑开血管持续放血。
空气中传来一阵血腥味,叶弥生浑身一震,想要转身跑回去莱恩身边,却被绑匪按住了肩膀往门外拉。
“割的是静脉,而且我们用了比原本给你准备的要细一些的导管,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给你留了充足的时间,”绑匪在叶弥生耳边低声笑道,“但是,你也别让我们等太久,去吧!”
莱恩缓缓靠坐在墙上,放松全身肌肉以减缓血液的流速。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听到叶弥生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笑了笑。
叶弥生走进秋日的艳阳里,脸上惊慌无助的表情慢慢冷却下来,他垂下头,抹了一把脸。
有人从汽车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杯水给他,诧异道:“哟,叶少爷,这怎么流眼泪了呢?演得可真好!”
“不用你管!”叶弥生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冷声道。
来人正是肖胜海,他朝仓库里望了一眼,啧啧道:“舍身为人,你们家这位李先生真是让人感动!”
“哗啦”玻璃杯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哟、稍微开点玩笑怎么就生气啦!”肖胜海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别忘了,这场戏可是你一手策划的,怎么、没能考倒你家那位李先生,恼羞成怒了?”
这话说得叶弥生表情越发阴冷。
是,他想要测一测李先生的秉性,测一测李先生能否为他所用,所以找肖胜海帮自己演了这么一场戏。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边的李先生,最初给他的感觉就是寡言、木讷,却没想到,在危急关头他是这样一个心地纯良的人,对他人毫无戒心。而对这样一个人无端产生猜疑实在是太过龌龊了,这让他自惭形秽,于是恼羞成怒,把火气全都撒在了肖胜海身上。
“听着,屋里那个人,你们都给我仔细看好了,放血,意思意思就行了,适可而止,要是他出了任何差池,我要你们偿命!”叶弥生如此一番怒斥惊得在场的那几个绑匪浑身一震,不敢出声。
“凶巴巴的,真的生气啦?还是……对他上心了?”肖胜海看叶弥生表情阴沉,继续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都没能赏我个好脸色,他稍微长得俊俏了点,肯为你卖命,你就对他上心了?”
“我眼盲,看不见人的皮囊,但我能看得见人心!这世道,这样纯善的人不多了,没理由不好好珍惜。还有,让你的人嘴巴放干净一点,再这样满口污秽,小心我把他们的嘴先撕烂再缝上!”叶弥生冷声警告,说罢就自顾自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肖胜海跟着坐进车里,委屈地解释:“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演得像一点嘛!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去滨江公馆,快!”李先生还在流血,他必须手脚快一点,顺着这戏演下去。这里是法租界的一处旧仓库,他是个盲人,此时跑回公共租界去找时哥,太远,而且太过顺利,会让人起疑。不如就顺势去最近的滨江公馆求那位萧王爷,这,也是他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下午,滨江公馆的待客大厅里,照样又是一出茶话会。
萧管家又将一位新来的客人迎了进来,指挥着汽车夫把汽车开走,刚要让仆人关上铁门,冷不丁就有一个人扑了进来!
“你是不是……萧管家?”那人衣衫凌乱,额上有伤,口鼻流血,而且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抖抖索索地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萧管家仔细瞧着他的脸,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午来过的那位盲眼的叶先生?因为这位叶先生曾在客厅演奏了一曲,相当夺人眼球,所以萧管家对他还算印象深刻。
“叶先生?”萧管家连忙扶住他,“您这是怎么了?”
叶弥生流下两行泪:“我们从这里回去的时候遇上劫匪,我家李先生现在还在劫匪手里,能否、能否请您通报一声?我想求见萧先生,看看他能不能帮帮忙。”
“这……”萧管家略有迟疑,毕竟,上海不是他们的地盘,这地方帮派林立纷争不断,他们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劫匪是什么来路,万一卷入无谓的帮派争端……
叶弥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管家,我求你了,他们、他们放了我家李先生的血,再晚一点,他就要没命了!”
人命关天,萧管家也不再犹豫,他将叶弥生扶了起来:“叶先生,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家老爷,但其他的事情我不能做主,你且起来。”
萧管家扶着叶弥生穿过人满为患的大厅,不少人好奇地围了上来,看着这陌生青年满身狼狈的惨状。
萧管家见叶弥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忙朝众人拱手致歉,来了个顺水推舟:“诸位,今日出了一些状况,我家老爷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拜帖既已送到,各位就先行请回吧,事出突然,万不得已下了逐客令,对不住各位,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