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话音刚落,莱恩就感觉到那根导管挤了进来,埋入他的体内,紧接着,大量甘油溶液开始往体内流动,他闭着眼仰起头,眉毛拧在一起,表情痛苦地咬紧拳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叹。
药液事先加热过了,温度适中,所以流进体内的时候还不至于难以忍受。
薛时的动作之间极尽温柔,时时刻刻盯着他的脸色,抓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一旦有变就赶紧打住,让他缓口气才继续往他体内输入溶液。
“李先生,你现在可厉害了,你皱一下眉头我这手都要抖三抖,”薛时笑嘻嘻的,没话找话,不知道是怕他觉得尴尬还是自己觉得尴尬。
甘油溶液不断注入体内,很快,莱恩就感觉到腹腔里开始翻江倒海,他脸色发白,紧咬着唇强忍着不适,捧着肿胀的腹部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动作间甚至听到了腹腔里的水声。
薛时知道他差不多到极限了,立刻停手,站起身,拿过毛巾替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你……自己可以走去便桶那里吗?还是我给抱过去?”
莱恩缓过劲来,勉强挥了挥手让他回避,他才如获大赦一般急急奔出屋子,反手掩上房门。
的确,如薛时所说,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薛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的体面和自尊,他也不想把如此污秽难堪的一面暴露在薛时面前。
休息片刻,莱恩咬着牙翻身下床,他看着那道蓝印花布的帘子,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体内的液体随时会冲破屏障奔涌而出,他尽全力克制着,明明才几步的距离,他走出一身淋漓大汗。
薛时守在门口,听到屋里的水声,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陶方圆将宋义明和他的助手送走之后折返回来,就看到薛时提着便桶从屋里走出来,他连忙迎上去,要去接那便桶。
“我去洗,不用你。”薛时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时哥,这李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怎么觉着……你伺候他跟伺候祖宗似的?”
“宋医生他们呢?你送走了?”薛时岔开话题。
“是啊,照你的吩咐把诊金给他了,他说什么都不肯收,硬塞给他了。”
薛时点点头,原本宋医生叮嘱他洗肠至少要重复三到四次,可是两次之后,他瞧着莱恩浑身湿透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了,看起来非常难受,遂决定偷工减料,洗两次就算了。因为他悄悄观察过便桶,排出来的液体已经很干净了。
“去弄点吃的,要流质的,要新鲜热乎的。”薛时看了看日头,也总算觉出饥饿来。
莱恩体力严重透支,昏昏沉沉正要睡去之际嗅到一股食物的香气,幽幽转醒,就看到薛时坐在一旁,狠狠咬了一口油条,笑着看他:“想吃吗?”
莱恩气若游丝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进食是几天前了,现在整个腔子里都是空的,十分饥饿。
“有食欲是好事啊,不过油条太硬,你不能吃,”薛时说着,从桌上端了一只大碗过来,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嫩生生的,上面淋了一层橙黄晶亮的麻油,撒了青葱,香气扑鼻,“吃这个,这个好消化,对你的肠胃好。”
薛时扶着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迫不及待挖了一勺豆腐脑,自己尝了半勺,觉着温度合适,便将剩下的半勺喂进他嘴里。
热乎乎的流质食物熨烫着饱受折磨的食道,软滑、咸香、入口即化,冲散了一直弥漫在口中的浓苦药味,一种舒适愉悦的感觉油然而生,让莱恩精神为之一振。
薛时心情不错,食指大动,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那一碗豆腐脑,他见莱恩唇上沾了一片葱花,便放下碗,用手指替他拈去。
“时哥!时哥!”岳锦之一路飞奔,穿过院子,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怔了一下,站在门口,犹疑地看着他们。
莱恩有点尴尬,薛时这个举动在别人看来,有点过于亲密了,尽管他本人粗枝大叶,丝毫没有觉察到。
薛时刮着碗底,将最后一口豆腐脑送进莱恩嘴里,然后放下碗,不慌不忙朝岳锦之招了招手:“你杵在门口干什么?进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在狱中的先生,你可以叫他李先生。”说罢又转向莱恩:“这是我弟岳锦之,唱大戏的,人傻,没什么心眼,长得漂亮,但有点咋咋呼呼的,你别在意。”
岳锦之很快恢复了常态,大方施礼道:“李先生好。”
莱恩朝岳锦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他自然知道这不是薛时的亲兄弟,薛时交游甚广,他身边有些年纪相仿性格投缘的年轻人簇拥,那很正常。
薛时瞧着岳锦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站起身,顺手把莱恩背后的枕头撤走,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轻道:“你累了,好好睡一下,我去忙了。”
薛时和岳锦之一前一后走进院子里,岳锦之突然在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怪不得时哥你对当年狱中之事从来只字不提,我只当你在狱中吃苦受罪不愿意跟我们说,原来……”
“啥?”薛时一愣,一时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岳锦之垂下头去低低说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