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钢琴师 最澄 3742 字 2024-10-13

疯子大约也知道自己有病,抱着他疯疯癫癫神神叨叨了一阵之后,自己从兜里摸出小药瓶来,抖抖索索地拈了两粒药片吃,一会儿工夫,他果然就自己安静了下来,恢复了神智。

他推了推眼镜,从角落里搬出画架来,借着月色调好颜料,继续他那未完成的画作。

宋义青画了一阵,将画架转向莱恩展示给他看:“李先生,我把它命名为:耶稣受难图。”

画布上,月圆之夜,作为背景的教堂十分残破阴暗,唯有画面正中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年轻男子的裸体,如皎洁的月亮一般散发着微光。虽然只是一张尚未完成的画稿,但物事轮廓和光影基调已经成型,从构图和笔触中可以看出画匠相当有才华。

以前他们在狱中共事的时候,吴老先生曾经这样评价宋义青:在绘画方面资质平庸,画作中规中矩,没有亮点。而现在莱恩明白,眼前这个人,只有在发疯的时候,才能把他的全部才华发挥出来。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真正的艺术家,骨子里都是疯子。

“你知道么,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灵感了……”宋义青刷刷刷地画着,颤动的笔杆就未曾停止过,“身边全都是一些丑陋、庸俗的人!直到遇见你,遇见你之后,我就一直想要画这样一幅画,我做梦都梦到这个画面……”

圆月渐渐西沉了,宋义青突然画笔一顿,蹙眉看着他。

“不对、不对……”宋义青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托着下巴站在他面前思忖良久,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宋义青重复着这句话,脸部肌肉又开始抽搐。

突然,他一拍大腿跳起来,两眼放光地大叫:“我知道了!是血!是血啊!我的主,他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绺头发垂在额前,表情十分狰狞。他哆嗦着嘴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跑向教堂那堆破旧的桌椅,开始在那堆桌椅中翻拣。

他翻出了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部件,抖抖索索地从那些部件上拆钉子。许多木头都朽烂了,被他徒手一拔,还真的拔下几根寸许长的铁钉来。

他兴奋地抱着那些铁钉折返回来,拿出一支歪歪扭扭的生锈铁在莱恩被绑缚的右手上比划着。

莱恩骤然瞳孔紧缩,惊恐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双手紧握成拳。

他的手,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都寄居在那双手上,假如被那样肮脏的铁钉破坏掉,他以后就不能弹琴了,比起夺走他的生命,这件事更让他感到恐惧。

疯子拿着铁钉和一截桌子腿,似乎无从下手,末了他突然把铁钉一丢,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行!这些脏东西会进入你的身体,会感染你的伤口,会弄脏你的血液,会让你脓肿溃烂,你会腐烂!你会腐烂的!”

“可是怎么办呢?血、我需要血!”宋义青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我有血!用我的!”

只见他突然大吼一声,执起一枚铁钉,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左臂,颤抖着拉动铁钉,划开皮肉,弄出一条狰狞的伤口来。

血腥味在秋雨之夜的寒气中慢慢扩散开,疯子也许又发病了,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只是瞪着眼睛,神色癫狂,举着受伤的手臂,将涌出的血液认真地涂抹在莱恩身上,伪造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这个疯子宁愿自己流血也不肯动他分毫,足见对他的肉体十分珍惜,不会轻易去搞破坏。莱恩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垂下头来,由着他折腾。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之中,他感觉到宋义青重新用黑布条绑住了他的眼睛,又用那块厚布条紧紧封住了他的嘴,意味着这一整夜的折磨即将结束。

只要有水,只要身体上没有出血的伤口,他就还能撑下去,还能撑很久很久,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耐心等待。

他在这样的安慰之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月亮隐去了,教堂里完全没了光源,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宋义青放了不少血,疼痛和失血似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捂着伤口,强忍着疼痛,匆匆收好画板画具,又从角落里拖出那条巨大的白色粗布,将整个十字架罩了进去,这样,万一有人路过教堂,就不会发现教堂里的异样,虽然这地方平日人迹罕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做完这些之后,他捂着手臂疯疯癫癫地跑出了教堂,想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然而他刚一打开门,一记重拳夹带着劲风,狠狠击中他的侧脸!

他毫无预兆地吃了这劲道十足的一拳,整个人跌回教堂里,摔在地板上。

来人走进教堂,反手掩上大门,并且插上门闩。

“你、你、你是谁……”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义青惊慌失措,他捂着脸,挣扎着爬起身,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黑暗之中的人。

薛时绕开地上那个疯子,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他和宋义明分析了宋义青的行踪,然后带人兵分三路将宋义青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搜了个遍,终于在码头一间空置的仓库里找到了已经被绑在椅子上很多天不能动弹的袁嘉英,同时还在仓库里找到了画架和画具等物。当时那姑娘已经奄奄一息,幸好有宋义明给她做了一番急救才能缓过一口气来。薛时将那姑娘交给她弟弟照料,派了两个人送他们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