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融入了人群中……
薛时脑海里反复盘桓着这个场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人群之中有什么样的洪水猛兽,会无声无息地将这么一个大活人吞噬掉。
这当中一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就好像拼图缺了一块,最关键的那一块。
薛时兀自沉思的时间里,朱紫琅便和那个叫袁嘉吉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少年似乎涉世未深,对人毫无防备之心,性子也活泼,朱紫琅一问,便什么都说了:“爹娘走得早,我姐姐为了供我读书,一个人到上海滩托一位远房表叔替她找了份工作,就是在那所教会学校看管档案整理文件,每个月会寄钱回来,可是一个多月前,我和姐姐断了联系,表叔发电报给我,所以我才到这里来找她。”
“找不着姐姐,那你找到表叔了没?”陶方圆问道。
袁嘉吉摇了摇头。
“那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袁嘉吉依旧摇头。
“你表叔叫什么,住在哪里?”朱紫琅问道,“也许我们能送你去你表叔那里落脚。”
袁嘉吉垂下头,在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中学课本,随手翻了翻,从课本中翻出一张照片来,递给朱紫琅。
“这是表叔兄弟俩和我们一家子,我表叔是个医生,我父母去世后,表叔这些年一直在接济我们姐弟,逢年过节会寄一些钱和衣物过来,也托了人照看我们,但我们很少和他见面,接触不多,照片后面有地址,但是我急着找我姐,还没来得及去找表叔。”
朱紫琅接过那张旧照片,照片很普通,五个成年男女和两个小孩,姿势僵硬,笑容寡淡,毫无特点的一张合照,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约莫就是袁嘉吉姐弟,朱紫琅翻过去看了看,照片背后果然写着地址。
“傻小子,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给绑架了去勒索你表叔一笔?”陶方圆笑着吓唬他。
这时,薛时好像回过神来,突然一把捏住朱紫琅的手腕。
朱紫琅吓了一跳,看他神色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时哥?”
薛时从朱紫琅手中拿走那张照片,皱着眉看了很久,指着照片中最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问道:“这个人……是谁?”
袁嘉吉朝照片看了一眼,答道:“这是表叔的二弟,听说身体不好,常年在外省治病,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前两年大约是痊愈了,回到上海,表叔就安排他在这个学校教书。”
薛时出神地盯着照片上那个人,喃喃道:“我认识这个人。”
好像找到了拼图最关键的那一块,他脑子里七零八落的碎片立刻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莱恩他隐藏在游行学生的队伍中躲避特务的追击,然后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熟人。
他刚到中国就蹲了快三年的监狱,甫一出狱,怎么可能会有熟人?最大的可能是:这个熟人是他在监狱里认识的。因为这个熟人的帮助,他躲过一劫,逃脱了日本特务的追捕。
这个人,是他们在监狱里共同认识的人。
宋义青,宋先生,当年监狱学习班里的四位先生之一,薛时对这个人印象十分淡薄,只记得他三十多岁的样子,相貌一般,那双镜片背后的小眼睛不算太友善,看人的时候似乎总是带着自己的好恶,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总之,在薛时的印象中,那位宋先生就是一个没什么个性的人,才华是有一点,但就是尊敬不起来。
那位宋先生一开始大约也看出薛时不好惹,所以从来没招惹过他,一直放任他上课睡觉,因此薛时与他并无交集。
但是身为学习班的同僚,莱恩想必是与这位宋先生有诸多接触的,两人的交情到哪个程度,薛时也不好判断,他只能尽量往好处想:兴许那位宋先生对莱恩并无恶意,只是危急关头碰上了当年的狱友,搭把手助他逃生,也许还邀请他去到他的住处,两人烫一壶酒,摆几个小菜,一起坐下来回忆当年在狱中的岁月,得知莱恩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便邀请他住下了……若是这种情况,当然再好不过,至少莱恩没有什么危险,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呢?
他突然记起来,某一年,他出狱后不久,有一天深夜,他从医院偷溜出去,在赵看守长的帮助下潜进监狱档案室搜查莱恩的档案,在那里看到了一份特殊的档案,就是宋义青的,入狱罪名是盗窃,最惊悚的是,他盗窃的不是财物,而是一具女尸。
陶方圆当时对这份档案上的描述颇为好奇,薛时却毫无兴趣,如今,他突然忆起这个细节,额头立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宋先生,很明显精神不正常。
天快黑了,宋医生将文件收拾好,放进抽屉中,收好钢笔,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脱下工作服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这时,助手敲了敲门,进来说道:“宋医生,外面有人找你……”
话音未落,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人一边将她推向门外,一边低声道:“抱歉,小姐,得罪了。”